钟义一行人路过抗洪抢险指挥部时,第一道抗洪线彻底崩溃。辽江水漫过江堤和缺口,喷泻而出,扑向第二道防线。
只比洪水快了几步,再晚回来五分钟,恐怕也得淹在道上。范珍珍等人都擦了一把汗。她们看到指挥部在组织撤离。与此同时,一队队官兵扛着成袋的面粉往大堤上垒。第二道防线主要是依靠混凝土挡墙,绵延千米的袋装面粉则用来加高、巩固。
钟义几个人还是没找到车,只能继续等杨小顺他们。杨小顺扛着摄像机四处拍,看一队官兵要涉水去对岸堵缺口,忙扛起摄像机紧跟过去。
太阳毒辣,水面却充满了无数阴霾。浪头翻滚,一望无际,它们湍急流淌扑向身前的绿色,没有一刻停止向前。艰难地走着,直至水漫到齐胸深。心跳得很快,没踏进它们的人不会知道,脚下有多坑洼,只要稍不小心,生命就会被卷走。
滔滔洪水中,血肉之躯看上去很单薄,但依然忍不住把镜头聚焦在上面,拍下了那些男人们坚定的背影,记录他们额头的汗水和浑身泥泞。
一定得寻找个最佳的拍摄位置。对,就是这个角度。只要稍稍偏离他们的队伍,把脚步往外挪一下就好。
“小顺!”范珍珍大喊,眼见杨小顺身体一歪,肩膀上的摄像机却抬了起来。
摄像机不能进水。脚滑的瞬间,杨小顺条件反射举起摄像机,可整个人却在洪水冲击下失去平衡!
“小顺!”神出鬼没的韩波波出现了。没人看清楚她怎么从水里钻出来,死死拉住了杨小顺。她稳稳站在洪流里把杨小顺往后拖,顺便还朝范珍珍几人做了个“V”字型手势。
“欠我一顿饭。”韩波波捏住杨小顺的胳膊,一步步后退。杨小顺满头冷汗,腿肚子有些转筋。刚才要被冲走的霎那,心里竟有了凡人的那种恐惧,以为自己要玩完了,做过的亏心事还噼里啪啦翻到眼前。
“小顺,你胆子太大了!”同事和司机也都吓够呛。
“没、没啥。谢谢波波姐,我欠你一顿饭。而且……”杨小顺回忆生死瞬间想到的,不由得低头跟她发誓:“别人托我转交给你的情书,我再也不偷偷撕掉了。”
“噗——”韩波波翻了个白眼,肩膀笑得颤起来。
“小顺,”范珍珍哭笑不得,“你以后别这么莽撞了,不然出现在“他们”的烈士榜上,咋回去见大家?”
“不能不能,我下次绝对注意。”杨小顺可不想跟凡人一样壮烈,回天庭被其他神仙们笑话。出来混口饭不容易啊,杨小顺感叹着,真算是鬼门关前走了遭呢。
钟义和赵丽在旁松了口气。他们不像是范珍珍她们能谈笑自若。两个人都没有经历过啥生离死别。瞧见杨小顺遇险,感觉人的命有时候挺脆弱,说没,兴许就没了。
“快走吧。洪峰过来了。”韩波波招呼大家。远远地,她瞧见到远处水平面有条粗重的线。司机没敢熄火,一直待命呢。杨小顺和同事不甘心,又继续拍摄抗洪指挥部领导的撤离。刚才是把对岸的口子堵住了,但水位越来越高,已经漫过混凝土挡墙上的面粉袋,淌到防洪墙这边。
“杨哥!你看!”
钟义喊杨小顺,手拼命指着远处混凝土挡墙的墙体。杨小顺听到喊声回头,就见防洪墙的墙体在微微颤抖。一股类似泉眼的水流从墙体中流出来。
“该死的,是管涌!”杨小顺看到一队士兵跑过去堵漏,赶紧把这情形拍下来。管涌是个水力学名词。大意就是水在自身重量作用下,从承受物的孔隙或薄弱环节渗出,形成泉眼状水流。这是现代凡人的说话。在古代,大家管这种情况叫“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钟义,赵丽,走!”
范珍珍顾不了那么多,先把俩凡人小孩拽到车上。司机打着了火,杨小顺的同事不停冲录音笔说些什么。钟馗和韩波波死死拖着杨小顺,想把他拉到车里来。出现管涌,坍塌也将到来。自然力量不是人工墙能抵挡的,那些凡人都在撤离,他们几个也不能不走。
“别拉我,我要把它拍下来。”
杨小顺不肯收起自己的摄像机,镜头一直对准防洪墙和拼命堵窟窿的官兵们。当韩波波和钟馗死拖活拽将他弄到车门口时,那段防洪墙终于被冲垮了。一瞬间,水从缺口涌过来,把墙体的残渣碎片卷进波涛,扑向凡人们生活的地方。
眼瞅缺口越冲越大,钟馗一拳把杨小顺打进车里。慌魂的司机掉头就跑,跟洪水展开了一场生死时速。
“原来是这样的啊。”杨小顺喃喃自语。原来凡人们千百年来就这样反反复复,在天灾中生存了下来。从前站在天庭里居高临下地看,距离凡人的困境很遥远。没法子感受到他们的处境,今天赶上了,才觉得自个儿心里也怪不舒服的。坐在车尾,他掉头用摄影机拍摄身后的一切,那些撤离的军车,那在咆哮的洪水。军人们黑瘦的脸颊上充满悲哀和无奈,他们坚守了几天几夜的地方只能这样被抛下。强大的水压导致了泉涌,泉涌造成了坍塌缺口,而缺口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已经没办法用人力阻挡。
就在司机开足马力,奔上安全高地瞬间,轰隆隆巨响从远处传来,许多面混凝土挡墙,彻底坍塌了。第二道防洪线失守,又一部分土地被洪水吞没。
在那些江水平缓流过的日子里,地面整洁而干净。有人曾在上面悠闲地散步,眺望江水缓缓向前;也有人拎着钓竿坐在那儿,顶着几小时太阳从江里拽上过鱼虾。但现在,它们已经成为洪水中的泡影。
上天,把广袤无垠的土地赐给人们生存、繁衍。与此同时,它还无影无形的手臂为人们增添苦难,并在那份苦难上描绘着不可忘却的痕迹。
军车从旁边陆续驶过。杨小顺用镜头记录那些官兵脸上的失神。他们中很多人的籍贯在南边,属于长江流域。那里也陷入了抗洪的水深火热,九江线全面告急。那些并不为人熟知的城市和乡村,那些已经被洪水围困或彻底被淹没的地方,也许就是这些人的家乡。在上次洪峰路过时,他们已经在这道防线上丧失了一个同伴。有人在流泪。或许来到这里,只是准备流血,从来没想过流泪。但有人在流泪。
杨小顺的眼眶有点红。他关上摄像机,一点点擦拭机身上的泥点。按照凡人的说法,他承认他不成熟。从古至今,见惯了天灾,可此时此地,情绪起伏得却总比同僚们厉害。
做神仙嘛,总要有一颗悲天悯人的心才好。杨小顺记得谁跟自己说过这句话,但想着想着,心里更难受了。
车颠簸着,县政府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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