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很滑。她小心走着,脚底板时不时被泥泞陷住。山下前方,就是她村里的家。
她的家很小,只有两间泥坯掺茅草盖的房。据说是很多年前留下的,没钱买砖起新房,只好这么住着。奶奶、爸妈,弟妹和她。五口人住在一条大火炕上,父母睡炕头,弟弟挨着他们。奶奶睡中间,她和妹妹睡炕梢。天不亮,人就从炕上爬起来,到外屋地里烧火做饭。那时,外面的公鸡会打鸣,狗也开始满村乱叫。
站在泥水里,她凝望雨中那模糊的村庄。看不太清楚路,雨浇得整个山头都沸腾起来。一道闪电击中大树,天和地都在摇晃,声音震得耳朵嗡嗡响。不辨方向地跑起来,最后蹲到灌木丛中。
雨真大。她抱住膝盖,望着乌云翻滚的远方……那也是个雨天。爸喝醉了,嚷嚷着妈不能生儿子,把妈给揍了一顿。奶奶在旁边也不阻拦,冷眼说女人不能给丈夫传宗接代,打死也不冤枉。时常听到奶奶抱怨,说妈断了赵家的根,只给家里生了两个赔钱货。
“没个孙子,死都没脸面去见老头子呢。”奶奶总是爱用这句话结束对旁人的絮叨,而爸坚持让妈再生个。妈没办法,只好又怀上了,挺个大肚子在地里干活。看到的人纷纷猜测,这回是不是又来了个“招弟”。还有人说,她老赵家是上辈子做了孽,所以这世才让她家断子绝孙。
十月怀胎,妈辛辛苦苦,终于生下了弟弟。爸和奶奶喜得不行,他们买了挂鞭炮跑村头放,请了些熟悉的乡亲们来家里吃饭。那天开始,她发现奶奶对妈好了起来,伺候妈坐月子不说,还不让妈干一点重活,
“终于不是个赔钱货!咱们老赵家总算有后了。”
奶奶喜颠颠地跟村里人讲,她拉着妹妹的手,觉得奶奶的喜悦和自己很遥远……
雨真大!蹲在草窠里,腿肚子抽抽,身上不停发抖。隐约地,听见有人在远处喊。不敢应答,依旧是蹲着、望着。而那些披了雨衣的小黑点慢慢放大,几个眼熟的村人走近,伸出了手,和一件宽大的雨衣。
冻得瑟瑟发抖,脸上淌得不知是雨是泪。被村人领着,从泥泞的小路往回走,在岔路口碰到了背着奶奶的爸。他一巴掌刚要打上来,被奶奶拦住了。
“娃回村报信,难保不走岔。这么大个雨,没丢山上就是好事。”
奶奶趴在爸的身上,满脸倦容。村里老人不比城里的那么娇贵,常带孩子上山采蘑菇。劳作一辈子的老太太本来身体硬朗着,可凑巧赶上了突如其来的暴雨,滑到了坡下。
她木怔怔跟在爸的身后走着,想到昨天晚上奶奶说,不同意自己去读书。爸也想多个劳动力,早就跟村里的队长打招呼,说不叫她上学。可队长不乐意:上头抓教育,学龄儿童都占考核指标哩。
踩在泥水汤里前进,一脚深一脚浅地回了家。队长正家里等着她们。先问了她奶奶的伤势,知道只有小腿骨折,脊椎啥的没大碍,这才放下心,又提起让她上学的事。她爸闷头抽烟,死不吭气。队长倒也没逼,就用挺淡个语气说:你家生了三个娃,村里没罚是照顾你家的情况,知道你没钱。可你不让你家娃上学,那是在拖村里的后腿呢。
这话重得砸人脚面。那种忘恩负义的事情,她爸没脸做。听完队长的话,抽完剩下的半截土烟,就跟村长点了头。她奶奶躺在炕上也没说啥。现如今有了孙子,瞧着那天也高了几分,地也宽了几尺,孙女去不去上学,不重要了。
就这样,她去镇里上了学。读完小学念初中,念完初中,竟还跑县里念了高中。这一逞能,倒把村里人给镇住了,包括她家的人。村里的孩子,大部分读完初中就回家种地。她考了个全县第一,唬得她爸都不好让她回家下田干活。用村里人和队长的话来说,那是出了能耐闺女,咋也是个面子。只可惜,闺女总归是人家的。
她也怕家里不同意,就拎着铺盖住到了县高中的宿舍。除了上学,还到砖厂背砖,扣掉留给自己花用的,其余都给家里送去,好叫家里允许自己读书。
乡下人的儿子娶亲,要花费很多彩礼。虽然儿子还小,但也得尽早打算。她爸想多存点钱给儿子娶媳妇,对她读高中的事情也默认下来。三年间,除了学费生活费,她在县上赚的钱都交到家里。只是谁都没想到,她竟考上了大学!
挺别扭个心态,她爸闷头抽烟,不知道该咋弄这个事情。若说谁家男娃娃考上大学,那该是该放鞭炮摆酒席。可闺女不一样。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没办法继承自家香火的人,跑那么远有啥用,书读得再多也是别家的人!
她也想不出新的托词,只能说省城打工机会多,读书不用家里掏钱,到时候还能存钱给弟弟留着将来娶媳妇。这理由说到她爸的心坎上了。该让她带走的都拿着,嘱咐她在省城不要忘了家里,多考虑下弟妹,别忘给家寄钱……
就那样,她一路来到省城,不仅读大学,还在小饭馆找到了工作。日子很愉快,从那些五湖四海的同学耳中,她了解到更广阔的世界。当那些女孩子听说她家重男轻女,都替她生气,说她奶奶和她爸不该那样做。
她感谢她们的好心,但她又清楚,生长的环境不同,老辈人的看法也不同。那些女孩子在家人的宠爱下长大,她们是无法理解她为了读书,必须背着砖头走在炎炎烈日下的心境。更不能想象出,她和妹妹是怎么样站在门槛外,瞧父亲用手掌抚摸弟弟的头顶,说自家儿子将来定是个有出息的娃。
她和妹妹也想有出息。就同城里的女孩子一样,有份工作,穿得体体面面,不做男人们的陪衬,不被人骂成赔钱货。只是那份心思做起来着实难。想着要一步步努力下去,人也是那样做的,可暑假回到家里,竟有那样的事情发生:一个陌生男人上门,给家里丢下大笔彩礼。
赵丽震惊地看着她爸,却见他很平静地收下彩礼钱,把那男人送出门。
“把你嫁了,才能有钱给你弟弟相媳妇。对方家里地多,人也好,说等你到了岁数再结婚,不逼你呢。你迟早是人家的媳妇,我看你也不用回去读那书了,过几天去人家那里走动走动,等到日子就办事吧。”
爸盘腿坐在炕头上,很殷切地看着她。她说不出来话,脑子里面昏沉沉的。那些在省城里对自己未来的规划,那些想法、念头统统不晓得跑哪儿去了。稀里糊涂地跑镇上,给饭馆那头挂了电话,让钟义来接自己,可放下电话,心乱得抓不到头绪,已经不知道如何是好……
赵丽把秸秆塞进灶塘,瞧着跳动的火焰发起呆来。她听到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妈在外头喊着——“妮啊,家里来客人了。”
来客人了,村里大队队长领着四个人进了赵丽家。先把钟馗介绍给赵丽她爸:“这是省城来的钟作家,来咱们这里做乡村调查的。人家全国各地都跑,是大大的文曲星咧。”
“呵呵。”钟馗冲赵丽她爸伸出手,心说文曲星君知道,可别取笑自己才好。
赵丽她爸有些紧张,伸手跟钟馗握了下,赶紧把人往屋里领。四个人里,就数打头这大胡子作家吓人,后面那俩女子倒挺俊。
“弟妹,这俩女客是钟作家的朋友。这位是……”队长指着范珍珍,把范珍珍的自我介绍给忘了。村里人说女子好坏,一是瞧能不能操持家务和地里,二是看能不能生养。长得好坏倒不在乎,反正夜里关灯上炕都没啥区别。范珍珍这样有名片的女子村里没有。女人家不用逞能,逞能的女人家,说话都强硬有份,已经不能算女人家了。
“大姐您好。我在贸易公司做事,跟钟作家是朋友。小钟和赵丽工作的饭馆是我关系户。”
范珍珍把自己的名片递给赵丽她妈。
“大叔大婶好。我叫钟义,是赵丽在饭馆的同事。那边歇业,就过来看看。”钟义朝赵丽笑笑,跟她爸妈说了句:
赵丽他爸听到钟义的话,脸上的笑容不见了,“队长,你不知根不知底,咋就胡乱把人往俺家领。”
“胡说,钟作家可是省城作协里头的人。可不能乱讲话。”
队长忙呵斥了句。
“他做他的鞋,跟俺们家啥关系?妮!”
赵丽他爸瞪了赵丽一眼。
“爸,钟义是我请来的。”
赵丽瞅了眼父亲,又把头低下去。一时间,父女两个人就僵持起来,搞得队长倒不自在了。他搓搓手,不知道该说啥好,总觉得事情不像是自己听到的那么简单。
“队长,他们说他们的,咱们继续看下一家。”
钟馗赶紧把话说起来,把队长从尴尬中解脱出来。进村前就说好了,他端着身份找村里队长,好进到赵丽家。至于后面的事儿,钟义去办。
胡子男这话正中队长心坎。对方打着调查农民问题的旗号来的。如果怠慢了,怕这帮笔杆子回去乱写一气,乡里那边也不好交待。赵丽家的事情,还是让赵丽他爹自己解决。虽说是队长,也管不到婚丧嫁娶啊。
走吧走吧,到家里喝酒去。家里杀了鸡呢!
队长很热情地把钟馗他们仨人拽走了。钟义一个人站在院子当中,等着赵丽的家人说话。
“妮?他是你看中的小子?”
赵丽她爸嘬着烟袋锅,好半天才想出这理由。许是闺女不想嫁那人,就找了机会搬救兵。不然,咋也不可能凭空蹦出这小子。
“爸!不是!”“大叔,不是!”钟义和赵丽俩人异口同声。
“不是?那……”赵丽她爸楞了下,连嘬好几口烟,“不管是啥,既然是妮认识的,先进去坐吧。”说完,他背着手先进屋了。赵丽她妈拉了下女儿的衣襟,示意她把钟义带也带进屋里。
“钟义,我爸不让我回省城。他给我订了门亲事,对方给的彩礼挺多。”赵丽这才低声跟钟义解释。“嗯,猜到点儿。我跟叔谈谈。”钟义跟在赵丽身后,堂屋里大灶下的秸秆气味让他倍感熟悉。
赵丽她爸盘腿坐在炕头上,眼睛盯着钟义,手里拿着纸筒子卷旱烟。钟义也不说话,坐旁边帮赵丽她爸卷。赵丽和她弟、妹放饭桌、端碗筷。赵丽她奶去看自家老弟弟了,人在另外个屯子没回来,所以桌上只有六双碗筷。
赵丽她爸拿出瓶辽江大曲,给自己倒了一杯,给钟义倒了一杯。“既然来,就是客,喝杯吧。”赵丽她爸仰脖干了一杯白酒。
钟义从前在家没沾过酒,但长辈给倒酒不能不喝。赵丽她爸干杯了,自己这里也不能剩下一滴。屏气大口喝进去,面红耳赤地,没住了咳嗽。
“从前没喝过?娃哪里人?跟妮一个饭馆才认识的?”赵丽她爸盯着钟义的一举一动。钟义拿起酒瓶,规规矩矩给赵丽她爸倒上酒,也给自己斟好。
“大叔,我家是省城旁边县里镇上的。今天来得匆忙冒昧,给您老添麻烦了。”钟义敬酒,把自己的杯口压得比赵丽她爸低许多,瞧她爸喝几口,自个儿就跟着陪几口。听说钟义不是省城人,赵丽她爸脸色好了些。详细问问,知道钟义家也种地、养牲口,鸡鸭猪都喂过。
“小子,既然不是看中我闺女,来做啥呢?她让我给许了人家。对方给大笔彩礼,也不嫌她在外面跑野了。女娃嘛,一辈子守好这个家就够了。”
“爸,我想读书。”
“你想读书?你读那么多书干啥?女娃娃,长大就得嫁人生孩子、伺候公婆和男人。你男人多读些书,多赚点钱养家是应该的。你读那些书做啥?认字也让你们认了。队长说的九年义务教育都让你和弟妹读了。我还没埋怨你们少干了地里的活儿,少喂了家里的猪。你们倒一个个跟我提要求。难道我让你嫁人就是委屈你了?”
“她爸……”赵丽她妈扯了扯自家男人的衣襟,不叫男人在钟义这外人面前数落女儿。
“你想说啥?都叫你给惯的!要我说,当初念那什么高中就不该。这倒好,耽误了好几年功夫。再让她读下去,那么大岁数了,将来哪家敢要她?我也不是乱给她许人家。都是托人问过的。彩礼咱是要了不少,可对方家里底子厚,要多彩礼,闺女嫁过去也能受看重不是?”赵丽她爸咂了口酒,看了眼钟义,“小子,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大叔。”钟义瞅眼赵丽,给了她个笑容。“我给您敬酒。”说完端着辽江大曲,给赵丽她爸倒满了。
赵丽不晓得钟义咋这么不动声色。读过这么多年的书,她已经不想跟同村的女娃一样,就那么草草地嫁人、生孩子。她想在省城继续读书,想了解更广阔的世界,做一些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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