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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当家伊始(下)
    窦戎对钟义的印象不错。下凡多次,见过不少得志便猖狂的人。得了个屁就觉得有屎吃,简直不知道自己姓啥。可钟义不是。他挺好,说话声音不高不低、不快不慢。起得比他早,干活比赵丽勤快,晚上关店,不细细检查过各处,绝对不锁门。回来,也不听广播娱乐,就捧本杂志或小说看,津津有味的。

    “每天都看这些不烦吗?我在工地干活那阵,工友里也有你这么大的。累了一天,要不早早睡下,要不然打把扑克消遣消遣。”

    窦戎趴在上铺露出个头。小屋子搁不下两张床,灶晓强把原来那张换成了上下铺。钟义在下头,他在上头。每天看钟义沉沉稳稳的,就觉得他那少年心性被家境磨灭许多。

    “爱好不同吧。”

    钟义低头笑笑。

    “这爱好挺好。说到这个,别看我五大三粗,但古文上有功底。你遇到啥不明白的可以问我。我听说现在的凡……学生古文都很差劲。”

    窦戎顺手拿了本杂志翻翻,瞧上面的文风跟古代相去甚远。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流行。说到古文……窦哥,你对古代故事了解吗?这文摘上大多数是讲现代和国外的。”

    “懂得很!哪朝哪代都能讲……这两本小说借我看看好吗?《古拉格群岛》、《麦田守望者》,是讲地理学和农学的吗?”

    “窦哥,这是李老师的书,别弄脏弄坏就成。它们不是讲地理学和农学,都是说国外的人和事。”

    “那敢情好。我真没读过。”

    窦戎兴致勃勃地接过小说,躺在床上看了起来。听着他那沙沙的翻书声。钟义想起了李舒苹……

    原本担心会没空外出,可范珍珍人体贴,每天过来吃饭后,都在饭馆里坐上一会儿替他。他趁机去李舒苹那里拿几本杂志,顺便再给她做顿饭啥的。

    李舒苹喜欢大米饭,胃溃疡吃那个不合适,他就扛了小米过去。小米粥、小米饭轮番做,想改善改善就蒸苞米面窝头,吃白面馒头也不是不可以,但就不许碰大米饭。

    “吃碗米饭没事的。”

    李舒苹听到钟义的严肃劝告就苦笑。

    “真的不行。我们镇上啥都种,知道小米养胃。别的事情我听你的,但养病的事情你得听我的。”钟义摇头。有天他忙得顾不过来,李舒苹自己买了黏米面打糕吃,吃吐了,到第二天他去的时候都没敢吃别的。他吓了一跳,干脆给李舒苹写上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

    “你有时候真倔。”李舒苹批评了句,脸上倒露出开心的表情,“你抄什么呢?想看带回去就好。屋里的杂志随便你看。现在不送煤气了,时间该充裕了吧?”

    “是个关于食物养生的小文章。就一点,怕带回去忘了。”钟义抬头笑了下,继续奋笔疾书,“虽然不送煤气,但在店里不好看书。因为那时间是给灶叔干活的。如果我也看,赵丽也看,饭馆就没个饭馆的样子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注意到,赵丽手腕上绑了个便条本,上面抄满单词。她随时随地都能记英语,啥都不影响。”

    钟义挺佩服赵丽这点。那是见缝插针的学习,不仅让灶晓强不反感,厨子和窦戎也挺理解:她毕竟是大学生,将来能有学位的。

    “傻孩子。”

    李舒苹听出他的失落,伸手拍了拍他的额头。

    傻笑着,钟义摸摸额前的头发,想它们是不是太长了些。一月份不能剪头发,老话说“正月剪头死舅舅”,虽然人不能信邪,但还是得有点敬畏。二月二,龙抬头,那天去理发馆比较好。

    李舒苹又问起那八本小说的读后感。钟义老实地承认,只看完了那本《平凡的世界》,其他的大部分瞧了个开头,不是没感觉,就是没看明白。

    “路遥那本小说很喜欢,只是不完全理解。”

    钟义隐瞒了个事。除了《平凡的世界》,他还看了《生死朗读》。那本书关于忘年恋和欲望的描写,他一字不漏地看了。偷窥他人隐私的羞耻感曾让他困窘。但很快地,好奇心驱使的他被故事迷住,甚至同情起那个少年,同情和少年爱恋着的中年女人……

    摸摸头发,被她指尖触碰的感觉似乎还存留着。跟母亲和英语老师的不同,那指尖温热柔软,风一般略过了眉间。兴许当老师的时间不久,甚至没感到她手指被粉笔灰侵蚀的粗糙。

    钟义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本《生死朗读》。

    没让窦荣看到它。它,让他觉得有种保存秘密的美妙感觉,很愉快,又很忐忑。那些纸张,似乎能掩盖住脸颊上的滚烫温度,遮蔽某些夜晚身体上的燥热。

    透过窗帘的缝隙,钟义清楚地望见外面一排排楼顶。那里,积雪在融化,它们从烟囱上撤离冬天的脚步。而树枝上生发的嫩芽的色彩,则在夜晚中朦胧模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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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学后,天渐渐暖了。过了四月,棉服脱下去,满大街的厚重全部消失。到了五一劳动节,基本可以直接穿单衣单裤出门。

    灶晓强越来越忙,刚开始还常常回小饭馆瞅瞅。等三月末看完了钟义管理的账目,整个四月就很少见人影,只晚上回去能瞧到一两面。倒是范珍珍不常出去,每天没事儿就抱着狗坐小饭馆里吃东西,偶尔替钟义收银,好让他去医院看看父母,到李舒苹家给人做做饭。

    钟义心里还是没底。因为灶晓强查帐后并没有表态。没表态的话,他所能想到的有几种情况:第一,收入跟灶晓强时期持平,不用叮嘱;第二,收入没有从前多,但还给机会管理看看;第三,比从前好点,但这可能性极低。

    得想方设法增加收入。

    钟义这些天在省大周围也转悠了几趟,主意有了一个,想跟灶晓强商量。省大后门旁边,也就是离小饭馆不过五百米的地方,有家专门拍“艺术照”的双鱼照相馆。橱窗内的顾客照片拍得跟明星一样,特别惹眼。路过那里,常见到女学生捧着相框出入。

    李舒苹的杂志上有个词叫促销。促销有很多种办法,其中之一,就是跟其他商户结成对,进行联合推广。好比那个双鱼照相馆,做的是学生生意,所以价格从几十到几百不等,压得很低廉。他留心过,差不多类型的照片在省城有名的影楼拍摄,大概要几百到上千。

    女学生也是人,是人就“爱美之心皆有之”。怂恿吃饭的人去拍照,让拍照的人来吃饭。互相帮忙,互相得利,这感觉挺好。

    记得某次跟灶晓强去大超市,也见识过这情况。消费到一定金额的人,会给张某影楼的免费照相券。不过那是小影楼攀附大超市,大超市自然不会给小影楼优惠。小饭馆不能照搬那做法,得从互惠的方面考虑。譬如,来饭馆消费一定金额就赠送拍照券;到照相馆拍艺术照,也相应地给张餐券……

    没谱的事不敢直接说。钟义自己先跑去,跟开照相馆的夫妇聊了个把小时。做人要实在,做生意则要留个心眼。不能骗人,但得提防被人骗。遇人说话留三分总是没错的。第一次谈合作不敢兜底,只是简单地把构想跟那对夫妇说了说。

    那俩人听了很感兴趣。他们跟钟义说定:具体怎么个促销法,各自回头算完成本,再共同拿出个办法来。钟义临走前给了对方一张小饭馆的菜价单,也从对方那里拿到了照相消费价目表。他回到小饭馆计算成本,范珍珍和赵丽看见了都挺感兴趣。

    “钟义,我觉得这法子不错。我们班的女同学挺喜欢拍那啥的艺术照。如果你这个搞成了,我到班里给你宣传。我隔壁寝室的女同学也都能帮宣传呢。”

    赵丽边扫地边笑。在小饭馆做了半年,她个性开朗不少。为了往饭馆拉顾客,她没少在院系里宣传。院系领导也把她当成贫困生自强自立的楷模,期末还给发了奖状。

    瞅到那张奖状纸,大家替她高兴。谁料这丫头一句话把大家都说沉默了。

    那玩意儿不当吃不当喝,还是踏踏实实赚钱最实在。

    赵丽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了当初被同班女同学挤兑的尴尬。她认定,只有靠自己双手实实在在拿到的才是真的,才是能让别人瞧得起的。其余的场面话,那些看似风光的表扬,并不能改变她实在而具体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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