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工头没跟窦戎客气,指着沙堆叫他筛。窦戎挥起铁锹,只半个小时就干完了别人仨钟头的活儿。旁的民工看得直傻眼,包工头也觉得窦戎挺有把子力气。
“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我瞅你这人也挺实在的,既然你有难处,我就收下你吧。工钱跟他们一样。饿了吧?先去吃口热乎饭,马上就开工了,得垫下饥。兄弟,既然来了,就好好干啊。”
包工头用脚踩灭烟头,语重心长地拍拍窦戎的肩膀。窦戎在危难时得此机会,心中感动不已。他深觉自己遇到了颇有古人之风的男子,心下将对方视作恩人,发誓要鼎力报答。
随后的两个多月里,他跟那帮民工一起干活。天不亮就在工地上忙碌,天黑了还不肯离开脚手架。但凡粗重的东西,他都抢在凡人头里去扛。只要是脏累的活路,他都抢凡人头里去做。吃得虽多,可干得更多,一个顶三个,让其他民工感觉轻快不少。一时间,颇受大家的喜欢,更让包工头觉得没看错人。
窦戎认为那都是应该的。他有自己的骄傲。堂堂武曲星君跟凡人抢建筑工地的强体力饭碗,对那帮人本身就不公平。幸亏包工头没有因为雇佣了他而解雇别人,不然他都不知道怎么跟那帮凡人交代。
有了建筑工地的工作,窦戎一日三餐总算能吃饱了。快过春节时,工程告一段落。他跟一帮子工友高高兴兴地等着包工头发钱过年。那些人来自五湖四海,到这北方省城打工,就是想多赚点钱养家糊口。建筑工地上忙,甚至比在地里干活都累。但钱拿得多些,一年下来,强过在土坷垃里面刨食。
过年啦。拿到钱后,就能买火车票回家。老婆孩子辛苦那么久,就盼着男人回去守岁呢。一帮大男人坐在工棚里喝酒打牌,劣质香烟叼在嘴上也跟抽“红塔山”差不多。
人嘛,心情好,吃啥喝啥抽啥不重要。只要心里舒坦,糟糠也是玉食,粗布也当绸缎。窦戎被大家的气氛感染,索性把自己古时候下凡的故事当传奇讲给大家听。一伙汉子平日里也没个电视看,听窦戎讲话跟说书似的,都聚精会神起来。听到兴高采烈处,捶大腿的捶大腿,拍巴掌的拍巴掌。
大伙儿正高兴呢,一个工友气急败坏地闯进来,告诉大家个极坏的消息:包工头不见了,四处找都没找见!听了这话,满屋人的头皮都炸了。窦戎一颗心凉到谷底,没料到那平素仗义的包工头竟然卷了大家的工钱跑路。他孤身一人倒还好,可其他工友拖家带口,家里都等着这笔钱过日子呢!
咋办?这可咋办?
一伙人冲出去,找老乡的找老乡,喊兄弟的喊兄弟。包工头当初是各处雇佣人,这下子携款潜逃,连根尾巴毛都逮不住。
问建筑公司要人?这伙人干的是外包活儿,建筑公司根本不理会。问包工头的老家要人?电话打过去全是空号,查查地址,更是子虚乌有。
天寒地冻,一伙大老爷们蹲工地上闷声垂泪,把包工头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他们中最小的刚成年,最大的四十多岁,在工地上个顶个是条汉子。可遇到这事情,有啥子力气都白扯。窦戎看着还冒热气的大铁锅,没有吃最后一顿饭,悄然离开了那里……
茫然在街上走,不知道该往何处去。有心回天庭,却不想让同僚知道自己这些丢脸的遭遇。逛着逛着,人就饿昏在街上,被几个年轻人救了回去,没想到被要挟加入了“撞炮”的诈骗团伙。
遇到灶晓强后,死活脱离了那帮人。宁肯乞讨为生,也再不要讹诈凡人。今天在街上要饭遇到城管,如果不是钟义赶得及报信,他不定落个什么下场。要知道神仙下凡,也是受了天庭诸多限制,许多神力压根不能动用。
“呵呵,武曲星君吉神天相,自然不会有事。”
灶晓强听罢窦戎的讲述,微微一笑。
“此言差矣,此言差矣。多亏灶王爷此次相助,窦戎感激不尽。”
窦戎明白自己那帮同僚都是个什么德行。若想他们锦上添花容易,需要他们雪中送炭可就难了。凡间俗语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神仙又何尝不是如此?
“呵呵。”
灶晓强只笑不语。倒是范珍珍开口问窦戎想怎么办,她瞧窦戎这意思,明显是不混出个名堂不肯回天庭了。
“这个……食神仙子、灶神君,不知道二位做什么营生?”
窦戎问得很是小心。
灶晓强听了,似笑非笑地瞧了眼范珍珍。范珍珍也在笑,甜蜜蜜地冲窦戎咧嘴:“晓强开了这个小饭馆,我在这里蹭吃骗喝,给他帮忙打下手呢。”她晓得灶晓强是怎么个想法,既然窦戎自己送上门来,哪有放过的道理?
“哦?灶神君竟延揽了仙子?”
窦戎面色一凛,冲灶晓强拱手,“不知灶神君这里是否还缺人手?窦戎不才,想效仿食神仙子,在神君处谋个职位。”
呵呵,自己今天烧了哪柱香?竟被堂堂武曲星尊称为“灶神君”了!
灶晓强微笑,眉宇间似有困色,“这个事情……很不好办呐。武曲星君在天庭上乃是上神,小神这里怕是没有合适的工作。”
“他都沦落到这地步了,还能摆啥架子。窦戎你说对不?”
范珍珍撑着下巴,轻声道:“上神又如何。当初如果不是你收留,我现在也还在各处蹭吃骗喝呢。”
“是极是极,食神所言甚是。灶神君切勿当我是天庭上的武曲星君。大家既然都下了凡,您就是老板,我等就是雇员。”
窦戎慷慨而言,手里紧握饭碗。
“不好不好,毕竟尊卑有别。”
灶晓强摇头。
“那是在天庭好不好?”
范珍珍嘟嘴,看向窦戎,“不过晓强这话也对。庙小神大,换了是我也不收呢。”
“这话怎么说?这话怎么说?天庭论神职,下凡后端看凡间身份。灶神君是老板,窦戎一介凡夫俗子。以灶神君马首是瞻,这才是如今的尊卑。窦戎要力气有力气,要武艺有武艺,还望灶神君收留啊。”
窦戎急了。他起身抱拳,朝灶晓强深施一礼。
“这怎么行?万万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灶晓强虚搀窦戎,连连摆手。
“使得使得。食神仙子,烦请美言几句。”
窦戎看向范珍珍,目光中满是求肯。
“这……”
范珍珍叹了口气,凝视灶晓强半晌,又把头别开。
灶晓强也不看范珍珍,只独自坐那儿叹气。窦戎见他心事重重,忙踏前一步道:“灶神君切莫有顾虑。窦戎说话向来守信诺。只要灶神君肯收留,日后窦戎如凡人般追随神君左右,有力气卖力气,有性命卖性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如有违背今日所言之处,天打雷劈,定叫他日身首异处,不得回归。”
说罢,窦戎躬身到地,大有灶晓强不接受自己就不肯抬头之势。
“这话说的……唉,窦神君切莫如此。”
灶晓强依旧是摇头。
“老板,请直呼窦戎姓名。既然下凡,窦戎便不再是武曲星君了。老板!难道叫窦戎将心挖出来,你才肯信么?”
窦戎恨不得一头撞在地上以明心志。
“唉,晓强,你小饭馆里要缺人手,就收下窦戎吧。都是下凡来人间混的,不帮同僚还帮谁,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你就帮他这个忙吧!”
范珍珍替灶晓强拉住要行大礼的窦戎。
嗯,很好,帮忙这说法自己喜欢。灶晓强微微点头,犹自为难道:“唉——也罢!既来之,则安之。窦戎啊,我这店里现在就这几个人。珍珍不坐店,其余都是三个凡人在忙。你呢,就跟他们多学学,先在小饭馆打下手吧。跟救你那凡人一样,住到员工宿舍,跟他一间房,三餐在饭馆吃。”
“好、好、好,谢谢灶神君。”
窦戎忙不迭点头。
灶晓强笑笑,带着窦戎和范珍珍出了包厢,把钟义、赵丽和张厨子也叫过来。年前他就有些小打算,趁春节跑完了,本想再招个小工,窦戎自己送上门来,正中下怀。
“大家都在,这个是窦戎,今日我招的新员工。窦戎,这是钟义、赵丽和厨头老张。”灶晓强等窦戎和三人见礼完毕,开口道:“辛苦半年多。小饭馆有今日的红火都靠大家努力。我呢,在省城又寻了个小营生。最近一段日子得去那边忙活,小饭馆这里照管不开。钟义啊~”
“灶叔?”
钟义蒙头转向地上前一步。
“我要常常去那边忙活,所以饭馆这边的收银和采买你帮我顶着吧。”
灶晓强跟他说。
顶收银和采买?那不等于掌了小饭馆的半个权吗?
赵丽和张厨子下意识地瞧了眼范珍珍,心说这应该是“老板娘”的活儿吧。
“啊?灶叔,我,这……采买啥的我都跟灶叔你学了。可收银我不懂,还是珍珍姐能拿得起来吧?”
话说急了,钟义一时也想不出好措辞。出力气没问题,可涉及到银钱,这最好还是跟灶晓强“亲近”的人来做比较好。
“呸,你想累死我?我才不一天死坐到这里收钱呢。”
范珍珍啐了钟义一口,轻笑起来。年前灶晓强就跟她商量过这事儿了。她知道自己能做啥不能做啥,反正灶晓强那边的生意她没能耐罩,索性就留在小饭馆这边。钟义这人实在肯干,家里的所有又都知根知底,灶晓强把事情托付给他,保不齐就是看准了这点。
“小钟,你别推辞。我相信你能做好。而且我又不是丢下不管,还会时常回来看看。你就当我的管家。窦戎新来的,对啥都不熟悉。你多带带他,扛煤气罐的活都转给他做吧。”
灶晓强冲窦戎点头,窦戎连声说好。体力活儿嘛,武曲星干得比凡人多,比凡人快。这样综合算下来,更节省劳动力成本。
灶晓强拉过钟义,让他过来跟自己站在一起,跟大家鞠个躬,算是走马上任。钟义糊里糊涂,只能说自己会努力,不辜负灶晓强和大家的信任。
“那个,我会好好干。窦大哥,从明天起,我们一起去早市买菜!”
钟义被突如其来的“重担”弄得不知所措。“新工作”不错,不用扛煤气了,可肩上却多了块大石头。“儿子啊,好好干。”当妈的话还在耳边嗡嗡响。他说不出来啥,只能再次跟大家鞠躬,鼓足精神,准备在灶晓强撒手的这段日子里,力争把小饭馆搞得更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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