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那天,钟义和他妈王采芝吃到了一顿元宵,是医护室值班的小护士送过来的。钟父在这里住院住久了,王采芝跟医护人员都熟。春节前她叫钟义把从镇上带来的土特产给大家分分。值班小护士投桃报李,用电热杯偷偷煮了元宵自己过节,还特意留了两份给钟义和王采芝。
什锦馅的元宵滚得挺圆,花生、芝麻、松仁、葵花籽、青红丝的碎渣紧紧裹在糖里。从热气腾腾的碗中捞出来,张口一咬满嘴流汁。
钟义母子俩边吃边唠嗑。昨天钟义回了趟小饭馆,也到宿舍去看了眼。灶晓强和范珍珍都不在,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算算学生们开学的日子,约莫这两三天就见得到人。
在小饭馆忙碌习惯了,过节过得钟义不太适应。把王采芝看护的活都接下来,也比那边的劳动强度少很多。余下的时间没啥事情做,就闷头看杂志和小说。看着看着想到了李舒苹,猜测她是咋过的春节。记得她家好像不是省城人,不知道春节是回老家了,还是跟她男人在一起。
想来想去,索性不想了。干脆把准备好的东西拎上,跟他妈打了个招呼,去李舒苹家看看,顺便送点年货。
出了医院门,找不到哪条公交线路到小饭馆。从前都是骑三轮车来,不认道。坐错车还浪费钱,瞅天还晴朗,干脆一路走回小饭馆,再拐到省大旁李舒苹住的居民楼。
大年三十、初一、初二、初三,这四天街上都比较安静。等到了初四,人重新多了起来。过了正月十五,上班的气氛重新回归,只有从各家阳台上的红灯笼能瞧出是刚过完节庆。
钟义拎着东西,在人行道上走得飞快。近半个月没下雪,省城主要街道上的冰雪被清理干净了。只有李舒苹住的那种居民楼小街上,存留着被行人踩踏得黑乎乎的旧雪地。
走到李舒苹家楼下,钟义又开始犹豫。按理说,学生给老师拜年送礼不算啥。不过口里是叫她李老师,但实际上自己就是个送煤气罐的。贸贸然来打扰,万一她不高兴怎么办。可想想她借给自己杂志和小说,又觉得不会那样。
拎着东西,惶惶然爬了八层楼。深吸了口气,开始敲门。敲了几下,没动静。怕是听不见,又敲了几下,还是没听到啥声音。寻思可能是人外出了,有心把东西放门口,又觉得城里不像是镇上。
钟义在门口转悠了几圈,悻悻地拎着东西往回走。可刚转身下楼,就听到身后的门开了。他忙扭头,看李舒苹有气无力地靠在门框上,露出半张面色蜡黄的脸。
“这是咋了?”
钟义吓了一跳,赶紧冲过去。有心伸手搀扶一下,又怕失礼。
“小钟……”
李舒苹咳了几声,把门推开。
钟义拎兜子进去,拦住要给自己倒水的李舒苹。
“李老师,我就是来给你拜个年。这是我从镇上老家带来的粘豆包和苞米棒子。这个是红枣……老师、老师你咋了?”
钟义看出李舒苹有气无力,想快点送完东西好走人,免得让她难受。结果话说不到一半,就见李舒苹脑袋一歪,上半身趴桌上了。他吓了个半死,赶紧过去把李舒苹搀起来。手摸摸她的额头,滚烫滚烫的,眼皮、脸颊都带火,瞅那嘴唇起泡起皮,连发烧带上火。
李舒苹睁眼看看他,想说话也没力气。眼神往旁边斜了斜,钟义知道是让把她送里屋去。城里人的规矩多,女人家的卧房不能随便进。不过这都啥时候了,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伸手把李舒苹打横抱起来,一脚踢开卧室的房门,将李舒苹轻轻地放到了床上。
床上的被褥都没叠,乱糟糟掀开,手摸着还有热乎气。钟义发现李舒苹只是简单地套了件绒衣,才意识到李舒苹可能一直在床上睡着,听到自己敲门才勉强爬起来。
“李老师,你先躺着。家里有药没?我先给你烧水,咱们把药吃了。”
钟义把枕头垫在李舒苹头底下,给她盖好被子。见李舒苹微微摇头,知道是家里没药。急迫下也没别的办法,瞅床头放着李舒苹家的钥匙,就当着李舒苹的面拿了过来,告诉她自己去买药,一会儿就回来。
顾不得去看李舒苹的眼睛,信任不信任啥的,她都只能等自己回来了。
钟义常来这片儿送煤气,附近有啥店都熟悉。幸亏是过完了年,药店和食杂店都开了门。他先去药店买了感冒发烧药,然后跑食杂店买了杯装白酒。对母亲小时看护自己的情形记忆犹新。一口气跑回李舒苹家,先去烧了壶开水。也不明白是怎么了,暖水瓶里一点水都没有。
这边烧开水,那边煮粥。她水都顾不上喝,就不要提吃饭了。
钟义把自己带来的枣放了几颗进去。让粥先熬着,他倒好水,喂李舒苹吃了药。然后又自作主张,把李舒苹家的被子都翻出来,给她捂得严严实实。
“多喝热水,发汗,体温就能降下来。”
钟义折腾完,怕李舒苹生气。说话间,开始不敢直视李舒苹的眼睛。偷偷瞅了,瞧不像是生气的样子,这才放心拿了手巾和白酒过来。
烧酒降温,这是土法子。镇上人谁家孩子发烧都这么干:把酒倒碗里,然后用火柴点着了。烧个几秒钟的小火,然后用手巾蘸着酒,擦病人的额头和手脚心,甚至是前胸后背等地方。都是为了让体温降下来。要不然,长时间的高体温得把人烧坏了。
钟义给李舒苹擦了额头,把手也给擦了。擦好塞回被子里面,将脚那里塞得更严实。他不敢给她擦脚心。哪怕是老师,也有个性别在那里。他不在乎给女人擦脚心,但人家会在乎,这话问都不用问。
“你先睡会儿,等下粥好了,我放凉凉再给吃。”
钟义低声跟李舒苹说话。生病的人听不得吵嚷,他一举一动都很小心。
李舒苹一直看着钟义为自己忙碌,听到这话眼眶发红。有点水光在里面转,瞧得人心揪揪。
“咋了?还热得难受,我再给你擦点酒?”
钟义慌忙摸摸她的额头,觉得热度有点返上来。
“前些天……我跟他……离婚了……”
李舒苹说完,把眼皮闭紧。两行眼泪顺着眼角淌到枕巾上,很快就濡湿了一片。她憋着,憋了不知道多久。这种压心窝的话没人去说。办了离婚,心里闷的一股火上头,人被寒气弄病了,好几天躺床上昏昏沉沉,动都懒得动。口干舌燥,裹在被里睡得头疼。隐约听到敲门声,支撑过去开门,才算见到人。
好好的人,竟然离婚了。这话跟谁说?父母年岁大了,离得那么远。在陌生的城市里,身边没几个熟人。当年的同学都分配到了四面八方,一年通几次电话而已。
这话跟谁说?
出门得扮光鲜,回家才知道四壁冰冷的滋味。烧得四肢百骸都疼,骨头都断了无数块一样,眼泪淌出来,干了,又一波泪水覆盖了那些痕迹。
李舒苹闭上眼睛,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跟钟义说这些。想憋着,一直憋着。人烧得浑身疼,脑袋却还清醒。可被他这么一照顾,忍不住就什么都说出来了,不想把那些憋在心里难受。
温暖的手指贴在脸颊上,粗糙的指尖颤抖着,轻轻擦去了眼角的泪水。她听到他不知所措的声音。
“好好睡一觉,等会儿吃粥。吃了饭,就有力气了。”
钟义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情况。他没有哄女孩子的经验。虽然他从来都叫她老师,可看到她的眼泪,听到她那声压抑的解释,他觉得她就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小丫头。
没见过镇上那小老师哭,她整日疯疯癫癫地开心着。孙家秀呢,也很少见她哭,可她要哭起来,怎么劝都劝不住。
钟义小心地给李舒苹掖了掖被角。看看着她的睡脸,觉得比往常那个“李老师”亲切不少。蹑手蹑脚地站起来,他走回厨房,继续煮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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