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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集春节(下)
    王采芝陪在钟富贵的病床前,用温手巾给他擦脸。见儿子进来,拍拍身旁让他坐下。

    “都拜过年了?”

    王采芝问。

    “都拜过了。”

    钟义将东西指点给他妈看。哪些是孙家秀送的,哪些是英语老师给的,哪些是刘家二哥刚给买的。王采芝边听边点头,嘱咐钟义把容易保存的拣出来,到时带回小饭馆给大伙儿分分。

    “你灶叔说啥时开业?”

    “说过了正月十五的。这些天正好我看护爸,妈你多休息。”

    钟义挑拣起红枣。

    “该分的都分好,你灶叔、你灶叔他对象、厨子、小丫头,还有那个借你书的女老师。别落下谁。”

    “知道了,妈。”

    钟义点点头,不再吭声。

    他不吭声,他妈也不说话。一时间,病房里只听到红枣沙沙地摩擦起塑料袋。

    从前在家话都挺多的。自打钟富贵住院,母子俩分头跑,话就不知不觉地少了。偶尔凑一起,问问平时的事,也说不了三两句便拐了话题。

    王采芝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小义,那老师借你看的书,你都看咋样了?上面都有些啥?”

    “随便看呗,有啥看啥。那上面啥都写。”

    钟义回答。

    听了他的话,王采芝沉默了许久。

    “还记得你小时候缠你爸做的那个蝈蝈笼吗?”

    王采芝提起了往事。钟义昂起头。

    王采芝顿了顿,继续道:“你爸问你没蝈蝈还要啥蝈蝈笼。妈记得你说:没有蝈蝈可以抓,可没有蝈蝈笼,虫子抓来放哪儿呢?妈觉得,人活着也是这个道理。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本事这个东西就好比你那蝈蝈笼,得先预备着。等机会到了,能装住它。”

    钟义听了,挑红枣的动作缓慢下来。他捏着那红色的小东西,好半天才挤出了句话。

    “妈,我想不明白,也不敢想了。我每个月赚那么点钱,到底咋样才能还上那笔债,又咋样才能给你和爸养老送终呢?”

    王采芝苦笑了下,拉过儿子的手,“其实妈也想不明白。但妈只知道俩事情。第一个呢,就是咱们家三口人过春节,总比剩俩人过得好;第二个呢,就是不管将来啥样子,咱都得面对,都得时时刻刻准备面对,是该风里来雨里去也好,是该上刀山下火海也罢,咱得睁开眼睛看着它们,不能被吓住了。”

    “妈,我……”钟义楞了好半天,深深吸了口气,“我就觉得自己在走夜路,可无论咋走,都走不到头。”

    黑麻麻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心里特别难受。

    钟义再一次深吸了口气。

    “路嘛,只要有人在走,当然都是走不完的。可哪有过不去的晚上,你说是不?”

    王采芝摸摸儿子的头发,朝他笑笑。快过年了,医院各病房里,能回家的都回家了。现在这个颅内科的病房,就剩钟富贵和他们母子俩。一家三口谁也不说话,安安静静地,好像在等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窗外,是医院旁的居民楼,一排排人家,门上、窗上都贴了红色的“福字”,有的还准备了灯笼挂阳台上。没事干的小孩子们也不怕冷,拎着鞭炮满院子、满楼梯疯跑,不时点个炮仗丢身后去吓唬人。

    听到外面那些闹哄哄的响声,钟义想到了当年在镇上过春节。那时候家里都是买几挂大鞭留着,等大年夜、初一、十五的时候放。红刺刺的鞭炮搁柜子里头,不敢叫钟义他们这些小崽们随便碰。给他们买的,都是那种一节小手指长的鞭炮,通称“小鞭”。可以一手掐根香,点了四处扔。

    还有那种几根手指头粗的“二踢脚”。那炮仗点了得快跑。它嗵地响一声,只是从地下崩上天,在天上还会炸开一次。如果点之前往上罩个铁皮罐头盒,等“嗵——嗵——”两声过后,就能见罐头盒在半空中翻着旋儿地往下掉,十有八九砸到谁家老爷子。

    这事情孙家秀就干过。把司徒镇长给砸了,害得从不动手的孙家秀她娘,着急上火地给小丫头揍了一顿。司徒镇长也不拉,就笑眯眯地看着孙家秀朝自己吐舌头。他知道孙家秀她娘心软,不会下狠手的。别家娃也在笑,说孙家秀淘个死,连镇长都敢“炸”。

    想想过去的事儿,总觉得特别开心。可那些想想就算了,真正忙碌的,还是眼下和将来。钟义想到刚才那些实心实意的话,就放下手里东西,抬头看他妈。平日来得匆忙,都没仔细瞧妈的变化。这细细端详,才见眼角多了好些皱纹,乌丝中也现了银色。

    妈年轻时候长得俊,常撺掇自己给挑头发,让把那几根偶然长出的白发给揪下去。这么想来,已经好几年没给妈拔头发了。

    “妈,我看到你一根白头发,我给你拔下来好不?”

    钟义冲王采芝笑。

    “这孩子。当年让你拔,是人年轻,有白头发不好看。现在都老了,头发一天比一天白。都给你拔了去,你妈我不成秃瓢了?再说这话,瞧我不揍你的。”

    王采芝骂了几句,还作势要打。她习惯性地摸摸裤兜,从前那里都揣着小镜子来,现在摸摸没找到,这才想起自打钟富贵生病,就没心思拾掇自己了。

    也是,男人病了,女人拾掇给谁看?干干净净就好,别想什么头发不头发了。

    王采芝伸手摸丈夫的脸。这相亲时憨笑的男人,和自己过了多年日子,竟不知不觉地忙老了。都老了,都老了。倒也好,只要他安静地睡在自己身旁,总比他睡在土里、自己睡炕上强。少年夫妻老来伴,少了一个心都不踏实。哪怕身下火炕再热,想到那人躺在潮湿冰冷的地下,心就往死里发寒。

    “妈,别想了。现在都该我想。”

    钟义有点慌,他看到了王采芝眼眶里的水雾。

    “你爸当年唱二人转唱得好。十里八村都知道他是个‘能’,害你姥姥担心,怕他这人好热闹,不能踏实过日子。后来见了,才觉得你爸其实稳当着咧。虽然没有走一步看三步的本事,可他走一步是一步,宁肯自己吃苦受罪,也从来不教人担惊受怕。”

    王采芝抹抹眼眶。想到钟富贵年轻时唱二人转的风采,竟笑了起来。拍拍儿子的手,她轻声道:“你呢,其实跟你爸挺象。所以你做啥事,妈都放心,你自个儿也得相信你自个儿。”

    “嗯。”

    钟义脸一热,不习惯当妈的这样夸。他跑暖气片那儿,见孙家秀给的菜都热了,把红烧肉给他妈端过来。那丫头送的好,都是下饭的东西。酸菜猪肉大丸子,吃起来最爽快。母子俩人手抓个馒头,就着菜吃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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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以为春节那几天最冷清不过,谁料那几天比往常都热闹。急救人员一车车往医院拉病人,什么鞭炮炸伤的、被酒瓶子戳伤的、玩麻将脑梗塞……场面比过中秋那会儿厉害多了。

    钟义有天看到急诊室一下子塞进去俩。其中一个是老头,整年见不到儿女几次,看春节都凑齐了,结果激动得犯了冠心病。另外一个是做小买卖的,借着过节时候给关系户送礼,北方饭桌上喝酒喝得凶,结果胃出血被急救了。

    医院大楼里闹闹哄哄,病房里反倒显得没那么凄冷。钟义和王采芝细心看护钟富贵,过春节过得俩人多了不少信心。大年初一那天,不知道哪阵子鞭炮声把钟富贵震到了,他嘴唇动动,竟吐出串字来。

    “走、走……”

    声音小,贴嘴巴那里才听清晰。辨识不太明白,约莫是那几个字。喜得母子俩忙冲到值班室找护士大夫,可人家来看了,钟富贵又死沉沉躺床上,半个字都不往外蹦。医生、护士挺同情地看着母子俩,怕俩人是听差了,可俩人分明没糊涂。

    不是想他醒想疯了,是真听到哩。

    王采芝拿着湿手巾一遍遍给钟富贵擦脸,喜得嘴巴都合不拢。说话就好,说了就好,那就不是空欢喜。既然开了一次口,准有第二次,准有第二次呢!

    钟义也忙着打热水,把手巾拧湿了给他爸擦身体。常翻翻,人躺久了也不得褥疮。该抻胳膊腿儿啥的都得用力抻,免得人醒后肌肉萎缩。

    母子俩围着钟富贵转悠,心里不知道是喜是愁。一会儿觉得钟富贵要醒了,一会儿猜疑是啥惊了他。如果是外面的爆竹声,那是不是得刺激刺激他脑袋瓜子,好让他有点知觉?

    王采芝患得患失地伺候男人躺好。听见病房外的居民楼又响起了一连串爆竹声,她低头凑到了钟富贵的耳边。

    “他爸,你能不能听见我说啥?他爸,今年咱们仨在一起过团圆年呢。他爸,明年咱还过,后年、大后年咱还过!他爸,就等你起来,咱家人继续过日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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