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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集 小年(下)
    想想刚才说的话,看看炕上放的三个海碗,钟义笑了起来。才半年多吧,可那些事情回忆起来,仿佛都是很久很久前的一样。特别遥远,跟现在的生活不在一个时空里。想着那些,心情轻松了不少。可关了灯,人一躺到炕上,脑瓜子就和屋里的温度一样冷了下去。

    身下的火炕挺热,露在棉被外的脑袋能感到屋内的空气飕飕冷。鼻尖是凉的,索性把头用棉被给盖上,趴过去,就透过棉被的缝隙眺望窗外。

    这几天都不咋下雪,夜空瞧着就挺透亮。没月亮,只一堆星星挂在上头,闪啊闪的,映出背后的深深墨蓝。

    很晚了,刚才眼瞅着孙家秀拐进她家的院子,这会儿该睡觉了吧?她们家的狗刚才还一直叫呢,现在就没声了。

    钟义从棉被中把手探出去,在炕上摸了几把,摸到孙家秀留下的联络方式。

    纸上写了联系方式的人,都是高中时代的好朋友。几个一起读了多年书,想考大学的同伴。现在别人都念了大学,唯独他因为家庭变故去了省城打工。

    钟义把纸慢慢对折起来,又对折起来,再对折起来。他捏着这张纸,回忆孙家秀刚才的笑容和一举一动。

    镇上不想继续念书的人也很多。像他和孙家秀这样年纪的人,都在“处朋友”。“处朋友”处到了一定阶段,男方就可以到女方家里“过彩礼”,好在法定婚龄上选个日子结婚。

    钟义他们几个虽然没想过那么早结婚,但暗地里还是很羡慕“处朋友”的同伴。吃不到葡萄爱说葡萄酸,于是几个毛头小子一边翻高中课本,一边坚持说要等考上大学才“处朋友”。

    傻小子归傻小子,但在这青春懵懂的问题上,大家也都互相明白,互相较劲呢。譬如在孙家秀的问题上。

    好几个人都喜欢孙家秀。她读书用功,人开朗活泼,但凡看到同学有点啥事都愿意上前搭把手。满镇子提起孙家,都说这是爹妈好,生的闺女便也百里挑一。

    孙家秀听过那表扬,不住捂嘴乐。可听过就听过了,没见她在谁面前耍过傲气,拿过腔调,待人接物还是照旧。这是好丫头。

    好丫头谁都惦记,但不是谁都能惦记得起。

    钟义知道自己就惦记不起。从前或许还能想想,但现在的自己,一丁点的想法都不能有了。二十万的欠款,躺在医院的父亲,化为泡影的宅基地,遥不可及的大学。曾经对未来有过的幻想,在现实面前被击得粉碎。

    “何时能还清那笔钱?”

    钟义问自己,竟然问不出答案。巨大债务和微薄薪水的对比实在太强烈,憋得胸口都喘不过来气。萌生的睡意被硬生生压下去了,人在炕上翻来覆去,觉得炕头太热,火燎燎的温度从棉褥子下面透过来,烫得人睡不着。

    手里握的纸条也烫指头,忍不住再打开看了一遍。

    上面是当初几个要好伙伴的现状,每个现状都是当年的一个梦想。那时候大家都喜欢标榜特立独行、与众不同。可真在现实中“与众不同”了,才明白和别人一样平平稳稳地生活,是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孙家秀临出门前还叮嘱自己给大家写信。可写什么呢?难道真的写扛着煤气罐健步如飞?还是写跟厨子学了什么手艺,切菜的水平见长?如果他们回信说起他们的功课,讲起他们学校和专业,又该咋回答呢?

    纸从手缝隙间掉出去,落到炕头下。犹豫了片刻才起身去捡,惊慌地瞧见边缘被炕洞里的柴火给燎着了。赶紧拽起来用被子捂住,拿出来再扑打扑打黑灰,小半张纸面都给烫成了焦黄色。

    想不明白了,要不然就不想了。现在不是有活干吗?走一步算一步也好。

    钟义在炕上折腾得太久,已经熬到了黎明前,终于感觉到了累。

    把棉被扯下去一点,瞧见窗外黑乎乎的,连星光都看不到。俗话说,黎明前一阵黑。过了这阵黑,反倒能见到天蒙光。清晨的太阳和大地,都将在黑暗后到来。

    钟义把家里的老闹钟搁到了枕头边,打算多少睡它两三个小时。上午镇上刘家要开“三轮子”去省城办年货。说好了搭一程,不敢起晚。

    兴许是过了困劲儿,躺在炕上也睡不踏实。朦朦胧胧觉得睡过去了,脑袋里面塞的全是梦。各种各样、稀奇古怪,好像总有人在后面追着,跑还跑不动,腿特别沉。稀里糊涂中,就听到闹钟一阵乱响。伸手拽到被窝里,几下子没按住,还吵得厉害,索性又给丢被子外面去。结果动作一大,屋内凉嗖嗖的空气就都钻进了被窝。

    这下子清醒了。眼瞅六点多,忙爬起来穿衣服、刷牙洗脸,扫扫院子,把昨晚孙家秀送来的东西、自家要带的食物给打包弄好,紧赶慢赶朝刘家那边走。

    镇上人起得早。夏日里,许多人家四五点钟就下炕烧火做饭,吃完了就到地里干活去。冬天冷些,各家没事都爱“猫冬”,六点多出门,还看到部分人家的烟囱里冒着炊烟。

    隔刘家还有半里地远,就遇到了好几个老乡亲。挨个打了招呼后,正路过原来的高中学校。寒假了,校门关得紧紧。忍不住走过去瞧了眼大操场,篮球架上还有不少积雪。门窗都紧锁起来,看门的大爷也早回家准备过年去了。

    凝望那间熟悉的教室,钟义直直看了好几分钟,这才肯扭头走开。他看到刘家的车已经从当院开到街上了,刘家人正往车里装东西呢。他们家在省城有亲戚,过年会给对方送点粘豆包、高粱米煎饼啥的,有时候也扛一角或半扇新杀的猪。

    大步并小步,忙跑过去帮忙。替老刘家的人把猪肉给塞进农用三轮车里,顺手又接过一麻袋冻豆腐,结结实实塞角落里,免得路上给颠散架子了。

    “钟义,别跟忙活了。那不是你学校里的老师吗?人家召唤你呢。”刘家的推推他,指了指他身后。钟义回头,看到高中里教自己的英文老师正朝自己招手。

    “老师过年好。”

    钟义赶紧过去跟英语老师拜年。他每次在城里见到李舒苹,都能想起面前这英语老师。不过英语老师年纪小些,人也带着学生气,教师的派头不那么足。

    “钟义,昨天听你回来了,天太晚就没过去。大早起来知道你要跟刘家的车去城里,就紧忙拿了点东西。”

    英语老师把一个大塑料袋塞钟义怀里。钟义赶紧推辞,不管里面是啥,他也不好轻易拿别人的东西。

    “推啥推?就几个枣。你妈也挺操劳,你拿过去给她用开水冲冲,挺补血补气。”

    英文老师笑眯眯地抬出钟义他妈王采芝。

    这下子,钟义瘪瘪嘴没话讲了。他摸摸袋子,又掂掂分量,知道里面不光是大枣,肯定还有些别的东西。英文老师那么说,是让自己宽心收下。人家根本就不提自家有啥灾啥难,大大方方把东西给撂下了。反倒自己小家子气,总觉得欠了人家还不完的八百吊。

    “老师,谢谢你。”

    钟义给英文老师鞠了个躬。他想告诉她,自己在城里也遇到了个有学问的老师,看到了从前没见过的杂志和小说。但话到嘴边,他憋住了。

    “谢啥,去年过年我还做饭请你和孙家秀几个人吃,也不见你这么蔫蔫的。小孩子也好,大人也好,该啥样就啥样。”

    英文老师见刘家的把农用三轮发动起来,催促钟义快点上车。钟义坐到三轮车里,屁股随着发动机颠颠起来。他跟她挥手告别,她嘱咐他在外面好好努力。车都开出几百米了,还见她朝这边张望。

    “钟义,你老师和同学们都挺惦记你的。”

    刘家的二哥开着农用三轮车,大半张脸都被棉帽子和棉围脖捂住了。农历腊月的天气可是冻人,开车在公路上“突突突”,西北风飕飕地刮过来,不闷着点,等车开到省城,脸就得被伤了。

    双手稳住车把,从后视镜里看看钟家小子,刘家二哥悄悄叹了口气。面对钟义的沉默,他找不出话来宽慰。宽慰不能解决钟义家的实际问题,兴许还可能害得钟义钻了牛角尖。

    各家都有各家的难处,路都是自己的,咋个走法,得自己去想明白。

    刘家二哥一手把着车,一手从兜里摸出个柿饼袋子递给钟义。

    “吃点甜的吧。”

    嘴里甜了,心里就能舒服很多呢。刘家二哥扔下柿饼,又掏出棵烟塞进嘴巴。很快地,烧出的烟灰就被风给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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