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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集小年(上)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钟义家往年的习惯是买几斤灶糖搁家里,再蒸点黏米面豆包,配上柿饼子、黑枣,算是“祭灶”——送灶王爷上天言好事。

    到这个时候,各家各户就都得忙活起来了。该去县城置办的要置办齐全,红福字、金字大对联买回来贴门窗上。冻梨、冻柿子啥的该买得买,花生瓜子也不能缺。等房前屋外拾掇利索了,家里的那些东西也得抹挲整齐。

    小年望着大年三十,这就是开始准备过节的一天。虽说省城里的年轻人不太看重这个,但在钟义家所在的镇上,许多老习俗还保留着。因此钟义赶小年这天回到了镇上,把从城里买来的东西搁到一旁,开始拾掇自家院子。

    小饭馆昨天就关门歇业了。灶晓强给大家发过年的红包,赵丽那份里还多出张车票。小姑娘高高兴兴地准备坐车去了,厨子也屁颠颠要回家哄老婆。灶晓强和范珍珍都要外出旅行。房子不退,说他可以随时回去住。

    他真得住宿舍。

    父亲还在医院里,没办法回镇上去。他妈已经跟他说了,今年的春节,他们全家就在医院里凑合,咋也算个团圆年。不过年前必须回来一趟,把家里收拾一下,该拜年的挨家挨户去拜年。

    刚出事情那会儿,邻里乡亲们都很帮忙。过节回家,特意在省城买了些东西拿去分送。东西不值几个钱,乡亲们也不会在意贵重与否。重要的是,他得让大家知道,那些情分,他钟义代表钟家都记下了。

    拿着礼物沿街这头走到街那头。该串的门子一个没落,该问候的礼节一个没少。司徒镇长家是最先去的,进了门正瞧到镇长在屋里扫地。赶紧把扫帚接过去,麻溜儿地挨个屋子弄,弄完出去拿大笤帚把院子也给整了一遍。整完,这才回去老老实实地将礼物递过去,跟司徒镇长拜年。

    “一切还好吧?”

    司徒镇长笑眯眯地看着钟义。他跟灶晓强联系不多,偶尔通个电话,知道钟义这孩子能扛事儿,没辜负他的心意。

    “都好。托您和灶叔的福,我爸没啥大碍,虽然还睡着,可没危险。我每天在饭馆干活也挺安心。活不忙,刚开始扛煤气罐不习惯,日子久了觉得没啥,很轻松个事。”

    钟义略略提了下在饭馆里都干啥。司徒镇长听了捋着胡须笑,问他和饭馆里其他人的关系如何。钟义把厨子和赵丽都说了说,最后也提到了范珍珍。

    听到范珍珍的名字,司徒土地一扬眉毛,笑得胡子颤起来。他跟灶晓强的关系挺久远,听说能把食神仙子给留饭馆里,知道生意是没问题了。

    好歹是个有前景的地方,钟义搁那里也放心。谁家遇到点打击,结果都不同。有的孩子受了接济,就混着日子过下去了;有的孩子被人拉着,就走了歪门斜路。钟义还好,迄今为止的每一步都还稳当。心这个东西,不打磨不坚实。

    “好好干,遇事多想。”

    司徒土地送钟义出门前,又叮嘱了一句。

    钟义记住了司徒镇长的那句话,继续走各家各户拜年。

    乡亲们这么多年处着,都晓得这个钟家后生的性子。他们见他礼数周全,纷纷往他手里塞压岁钱。钟义拼命推辞,说什么都不要。

    这钱不敢要,更不能要。难关渡过去了,剩下的就靠自己折腾,往别人身上摊压力,不是人该办的事。

    钟义把老乡亲们都拜访完,回了自己的家。晚上回不了省城,得在家住一宿。他临出门前把火炕给烧热了。撩开门帘子进屋,暖意扑面而来。炕洞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摸了把炕头,烫手得很。

    捂着捂着,手脚不那么僵硬了。

    钟义铺开许久没用的枕头和被褥,想到了在医院守候的母亲。医院病房不比镇上,暖气片烧得时热时不热,不像自家火炕能添柴火。在那样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忍了大半个冬天,也够她难受。

    叹了口气,目光扫到了窗沿那里。屋外窗台上摆了一溜玉米棒子,冻得结实,玉米粒子个顶个饱满。他打算明天回省城之前带去。大冬天的,省城很少有卖苞米的,带过去给过年的医护吃个新鲜也好。

    “钟义~~”

    发呆发傻地笑,听到屋外有人喊自己名字。耳熟的很,赶紧从炕上跳下去。眼瞅着外屋的门被推开了,走进个十七八的小姑娘。

    “钟义,看到灯亮就赶紧过来了,幸亏你没走。”

    一双手把篮子搁炕上,人也笑眯眯地坐到了炕沿,“还以为你把门锁了,推推看没关,就自个儿进来了。”

    “锁啥门,谁家这时候锁门?从小到大,就没见过这规矩。大冷天的,你咋过来了?我去叔家拜年,没瞧见你。”

    钟义赶紧把炕头让出来给孙家秀。她是他高中同班同学,高考后上了省里另个城市的大学。别人都赶什么时髦,挑什么计算机、法律、医学去报考,唯独这丫头死心眼,考了农业学校。他今天过去拜年的时候,她老爹还跟他抱怨,说一辈子在土坷垃里面刨食,原想着闺女能跳出农门,没料到死丫头执迷不悟去学农了。

    “我晌午去婶子家了,晚上才回来。”

    孙家秀大大方方把篮子上面的屉布撩开。里面躺着仨大海碗:一碗红烧肉,一碗炸丸子,一碗酸菜炖五花。海碗端出时晃了晃,还看到了暗红色的血肠。

    “我家前几天杀了猪。”

    孙家秀把三个海碗放到钟义面前,冲他笑笑。

    “留自家吃呗,拿过来干啥?”

    钟义下午去孙家拜年来。孙家秀他爹想塞给他钱,他死活没收。晚上孙家秀端来这几海碗吃的,倒让他没法子铁心拒绝。

    “拿过来干啥?从前我上学带饭,你们大家都抢我的吃。咋现在搞得跟大闺女一样?都说进城见市面,你倒好,拘束得跟我婶子家小表妹似的。”

    孙家秀把屉布卷卷丢篮子里,嘴上没住了损钟义。

    “胡说,别把我跟几岁的小孩比。你……唉,大家都咋样。今儿不巧,我去各家拜年,咱挺多同学都出门了。叔叔婶子们兴是怕我难受,没告诉我大家都考哪里去了。”

    钟义被孙家秀一激,总算恢复了点当初在学校的那股敞亮劲。

    问到考学的事情,孙家秀可算开了话匣子。她当初是班里的学习委员,跟钟义几个人关系都好着。钟家变故了,他们几个人的爹妈都挺上心。高考后,她和几个成绩还不错的都留省内念大学。条件再好,也是个镇上人,就近念大学,比跑到远处读书节省路费。她学了农,从前的班长学了计算机,生活委员学了法律,数学课代表跑去念工商管理。

    “钟义,大家都说你要考,肯定是省大的苗子……对不起,钟义,我不该说这些。”孙家秀兴致勃勃地说到后面,看出钟义眼里的黯然来。低下头,她狠狠拍了自己腿一巴掌。

    “没,该说。你们几个有出息,我也高兴。当初在学校念书时不就发过誓吗?咱们高考后不管谁上去谁落榜,大家都要一起庆祝。成绩下来的时候我正在省城打工,所以没赶上。明儿我也得回城里,去陪我妈守着我爸。兴许还见不到大家,你就替我跟大家带个好吧。”

    钟义把话拉过去。他跑外屋碗柜子拿了几个海碗过来,将孙家秀带来的那些好吃的装进去。人家的碗也给洗得干干净净,原样摆回篮子里。

    “钟义,你在省城过得咋样?我听说你在小饭馆干活。累不累?我瞧你比半年前黑了。”

    孙家秀拢拢屉布,抬头问钟义。

    “太阳晒,当然黑了些。不过体力也好很多。两罐煤气我拎手里就走,脚上都带风。就跟小时候咱们看的电影《少林寺》里面的和尚一样。”

    钟义想到小时候在村里看电影。大家都挤在投影的大银幕正面,他们几个小孩调皮,跑到银幕背面乱窜。字幕是反的,不过声音能听见。结果电影放完的一个月内,整个镇上的水桶都非常倒霉。没事儿大家就两手平举着拎水桶,想要学少林寺十三棍僧练功。

    “呵呵,钟义你别逗我了。那啥,我得回去了,我爸妈等我呢。你明天啥时候走?我送你。”孙家秀的手在兜里掏掏,拿出张纸来,“这是大家的联系方式,学校、院系、班级和邮编都在上头。你在省城方便写信的话,就写给我们。”

    “成,我有空就给你们写信。你替我谢谢叔和婶子。我在省城忙,不好回来,多亏叔叔婶子们上心了。明儿我不定啥时候走,你甭送我了。”

    钟义下炕把孙家秀送出门。看着孙家秀的背影在街上渐行渐远,他这才回自家院。镇上的建筑不高,旁边都是大片大片的黑土地,风大,比省城更冷。他站外面送人这会儿,手指头和耳朵都冻僵了。跑回屋搓搓耳朵,指头酥酥麻麻,感觉就肿胀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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