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夜,120急救车也照样待命。当无数个红灯闪烁着、呼啸着朝饭店门口开来,周围的居民就算想不注意都难。
“这是怎么了?”
厨子刚干完活,被救护车的声音从厨房里惊出来。钟义和赵丽都凑窗口瞧,一些好事的客人也顾不得吃饭,挤着看热闹。
大家看到一个胖男人被担架抬出饭店。他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肚子,嘴巴外还有一行白沫。饭馆女老板的脸色煞白,穿个绒衣站在门口,对零下二十来度的气温浑然不觉。她旁边的男人不停在打电话,眉毛皱成一团。
一辆媒体的车很快停在饭店门口,看车身上的字,知道是省城晚报的栏目组。记者来得非常迅速,但依然没来得及拍摄到食物中毒的胖男人。他们只拍到了女老板和饭店的照片。等他们的采访车冲去医院的时候,那个食物中毒的胖家伙已经神秘失踪了。
失踪就失踪吧,众目睽睽的事情,也不影响发稿。省城晚报次日就把这起事件刊登出来,结果被市领导注意到,借机下令整顿食品行业的卫生安全问题。
圣诞节,大家很快乐。媒体的人找到了头条,老百姓看了热闹。小饭馆赚到了钱,对手被勒令停业整顿。
胖厨子兴奋了,觉得自家老板命真好。
“别瞎乐了。”
灶晓强边说边剥花生壳,“今年冬天的花生都不错。天津那边来的,果仁挺大。”
“晓强,以前没发现,你竟然也有很多朋友。”
范珍珍摆弄着花生。每个神都有生活圈子。她一直在自己那圈子里如鱼得水,倒很少留心灶晓强有什么朋友往来。印象中,灶晓强整天就是留在小饭馆忙活赚钱,比古代女子还规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一心向“钱”看。这次出了事,才像冰山一样露出个角来。
“古语有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解决个事情而已。只是我没办好,搞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
灶晓强低声说。
“你这话什么意思?”
范珍珍眉毛一扭。听这话表面上是自责,实际上却在责怪她多管闲事。
“没啥意思,做生意的,和气生财。”灶晓强懒懒地把花生仁放进嘴,“古时候也好,如今社会也好,都希望各家各户能平安。在外头混,不容易啊。没啥深仇大恨,搞得跟家破人亡似的,怪糁人。”
“她活该,谁让她搞小饭馆。”
范珍珍大声说了句,把手里的花生壳捏得嘎巴响。捏完,人跟泄气皮球样靠在椅背上,沉默下去。好半天,她才从嘴巴里憋出句话。
“晓强,你说对门那家没事吧?”
范珍珍轻声问。气不过,她干脆拉了兔子去伪装食物中毒,想搞对方个手忙脚乱。但事情的后果比她预料得严重……这不合神仙们的规矩。神仙就算下凡来,也是要混自家生活,不该给凡人添这些乱。
范珍珍坐在椅子上屁股扭来扭去,索性不吭声了。
“在天上时,我头脑就不聪明。为了怕办错事,我习惯遇事多想想。”
灶晓强继续跟花生壳较劲,没搭理范珍珍的愧疚。愧疚这东西,得当事人自己消化明白,不是别人硬塞过去的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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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义扛着煤气罐走在雪地上,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元旦的时候去医院看,还跟母亲谈起春节怎么过。这一晃,年关就要到了。
父亲还昏睡着没醒来,不过元旦那天好像察觉到了什么。拉着手,看到那眼皮在动,喊了护士过来,眼皮却又不动了。
该是没看错,那瞬间,眼皮真动了下。只要是动了下,就比一点没动好。
牢牢地托住煤气罐,钟义想到了他爸安详的睡脸。他妈告诉他不要慌,就当是他爸一直睡着,做了很长的梦。他们娘俩努力活着,这样等他爸醒了,会发现一切都挺好。
人活得就是个盼头,没了盼头,那太难受了。
他蹭蹭爬上八楼,敲开了李舒苹家的门。
自打知道李舒苹丈夫的另一面,想到她就会心情复杂。不清楚她对那事情知道多少,她又如何面对那样的男人。
钟义把煤气罐放下,先双手把书给李舒苹递了过去:“李老师,这些看完了。”
“嗯,外面冷,快进来。”
李舒苹把钟义让进屋里。
冷丁看上去,她没有什么变化。但留心瞧,总觉得她眼底有股淡淡的忧愁。
钟义不敢看太久,怕李舒苹注意到。他快速地换完煤气罐,进书房挑杂志去了。杂志上面有浮灰,伸手擦去,手指头上蹭了一片黑。
李舒苹在旁边瞧见,挺不好意思地拿了块湿手巾过来,“忙期末考试,都忘记打扫了。春节快到了,你们饭馆也要歇业了吧?”
“快了。省大放假,客源就少了很多。我老板说过几天就歇业,大家都回家过年去。”
钟义点头。前几天灶晓强就说了,过年前要提早歇业。他和厨子都挺高兴,可赵丽还在犹豫过年是否回家。
上学的时候,赵丽是坐火车过来的,车挺慢,不太远个地方,咣当了快一天才到。慢车车票便宜些,是老式的绿皮车厢。但春运时节的火车票不好买,买到了站着回家累半死,没几天再坐回来,凭空浪费两张车票钱。那些钱够大半个月的生活费呢。
赵丽不舍得。
钟义理解她的心情。他也是这样,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瓣花。他家在镇上,离省城不远,路费也少。就这,他妈每次往返都得思量思量,看谁家有进城卖菜的车,给点钱搭一路,双方受益。对方一分不要的话,他妈是绝不肯坐的。
李舒苹听了钟义的话点点头:“那过年后,得有阵子才能开业吧?”
“嗯,老板的意思是过了正月十五再开门。跟暑期不同,这大冬天的,都盼着那几个老节日呢。李老师你放心,你这煤气罐不等用完,我就回来了,保管你断不了火。”
钟义直腾腾地把话撂过去,倒是闹了李舒苹一个红脸。她拿过钟义归还的小说,放回书柜里,“这孩子,我不担心那。《三个火枪手》看得怎么样?还喜欢吗?”
“喜欢!李老师,你推荐的书就是好看。我看完了,还给别人讲来着。他们也觉得书里的故事好看。”
钟义想到赵丽和厨子听完故事的表情。想如果不是学业忙,她早就冲到图书馆借小说回来读了。
“那这次再推荐大仲马的另外一部作品吧。《基督山伯爵》,他的代表作。”
李舒苹在柜子里翻找,在巴尔扎克作品集旁边寻到了《基督山伯爵》。看见两个人并排摆放的名字,她楞了下神。如果大仲马活着,肯定会因此发怒的。不管文学上成就高低,巴尔扎克做人有点那啥,他曾经恶意取笑过大仲马的血统。
声名卓著的文学家的另外一面,人在公众外的另一面,自己丈夫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的另一面。
李舒苹把巴尔扎克的书都塞到了书柜的里层。有点不太想读那些“人间喜剧”,没有比现实更戏剧化的戏剧了,没有。她将书递给钟义,看着他很宝贝地翻开书,一行行地读着简介。
穿得比课堂里的学生们破旧,每天干着粗重的活,但读书的目光,比她课堂中所有的学生都认真。“还有这几本,也拿去看。节日空闲多,多看点。”李舒苹又找了几本小说,连同三十多本杂志归拢到一起。
拎着沉甸甸的小说和杂志,钟义犹豫着开口:“李老师,你……祝你春节快乐。”他想说让李舒苹好好照顾自己,别去想她丈夫,她丈夫已经在外面有女人了。可是这话又说不出来,因为不是该他说的。换成他妈开口,兴许听着还像那么回事儿。他开口说,怕李舒苹笑话他不懂规矩。
“总之……祝老师春节快乐,新春大吉,大吉大利。”
钟义呐呐地又补充了几句,听得李舒苹失笑。
“你这孩子。”真憨死了。都说乡下人朴实,拜个年就能听出来。
瞧钟义挺不好意思地低头,李舒苹想到了钟家的那些债务。同龄人都在课堂里坐着呢,他却肩扛家里的变故,真够不容易的。
“小钟啊,你还年轻,日后的路还长着。要多学习,多看书,文化知识到什么时候都不能丢。”
李舒苹语重心长地跟钟义说。
“嗯,李老师,你的话我都记下了。”
钟义用力点头,刮肠搜肚找不到更多的措辞,憋到最后鞠了个躬,“我会好好看书的,谢谢李老师总是借书给我看。我走了,祝李老师过个好年。”
“别客气,也祝你父亲早日康复。”
李舒苹微微笑了下,送钟义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