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曹国这段日子在陪天阳仙子,范珍珍不吭声了。
钟馗不知她是否在生曹国的气,曹国有段时间对她表现出了某种“兴趣”,不过她没表态,俩人就处于一种说暧昧不暧昧的状态。有些感觉,是当事人自己把握的。作为旁人,他没法说啥,也不晓得该说些啥。这么多年,除了捉鬼就只会捉鬼,对于琢磨人心他不擅长。
兔子刘芒比钟馗强点。他说这事情也算是有意点破,不管范珍珍啥想法,终归是自己朋友,教她防患于未然总没错吧。
“我看国舅爷请天阳仙子去看音乐会呢。”
兔子啄饮,看到自己肥胖的脸颊和耳朵倒影在酒杯里。
那是多少年前来着。它还记得也是个皎洁的夜晚,从广寒宫的树下,能遥遥望见地上有个孤单的矮个子,喝了酒后在纸上大书特书。
那人写字的姿态很狂放,书法也好看。只是大部分字句都记不清了,只对几句有印象,譬如那“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消万古愁。”
听着真有力度,砸耳朵里都梆梆作响。
兔子见范珍珍沉默,朝酒保勾勾手指,让他再给范珍珍拿一杯。
“小芒,谢谢你。”
范珍珍记得曹国从来没请过自己去看音乐会。
酒吧、商场、电影院、咖啡厅……那些地方倒是都一起逛过,甚至眼睛看上啥东西,他就立刻掏出信用卡,抢先去付账。
“谁也不是啥都往外露。”兔子叫了杯鲜榨胡萝卜汁,“所以放别人眼中,总会有各种形象。你藏着掖着的多,如果你……”
“天寿、天阳、天荣、天昌、天显、天庆、天羽。她们七个是公认的琴棋书画圣手,曹国请她去听音乐会也没什么奇怪。”
范珍珍把兔子要说的话给截住了。
“珍珍,你下凡的那个家,父母是做什么的?”
兔子绕了弯子,还是有点刨根究底的意思。
“普通的凡人。家里还有个哥哥,所以我某年就遁了。如果是独生子女,还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呢。伤又伤不得对方,告诉更是不可能的。”
范珍珍掰开手指头盘算,感觉很多事情像是过了很久。兔子不说,都想不起来。
“老钟,你说过了好几年了,我再回去看看,会不会被认出来?”
范珍珍考虑到托生那家的父母。
“天底下哪有不认识自己儿女的爹娘。”
钟馗实话实说。
“可我又不能算是他们的儿女……毕竟是托生下凡的神仙。”
范珍珍记得小时候,常常跟凡间哥哥吵架。俩人为选个电视频道会嚷好久,直到双方脸红脖子粗,才妥协都去看动物世界。不过出了门,哥哥还是有哥哥样,谁敢欺负她,上去就是一拳头。
“老人嘛。他们哪里知道生下的都是啥?就算是忤逆的狼崽子,都觉得是身上掉下的一块好肉呢。”
钟馗下界,一向是直接蹦下来的。多少年了,他都天庭人间两处晃悠,不用特殊的签证。
“当初没想开,跟衰神部的王衰一样,就因为好奇,用了这转生的法子。”
范珍珍叹气。
“也没啥不好。你看我和老钟就不可能有那么多凡间的经历。”兔子喝了口酒,沉默半晌忽然道:“凡人说: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唯独住在广寒宫上,自己没办法看得到圆缺。”
兔子说完这话,仨人都沉默了。谁都有心事,乍然勾起一些回忆,磕磕绊绊地念着那些,总不太舒服。
安静间,意料之外的人出现了。曹国一身名牌休闲服,打酒吧外面进来。看到仨人坐这里喝闷酒,过来也要了杯饮料,口中还有些抱怨:“怎么都跑这里来了?今天我来晚了,找了你们一大圈。都说你们来过,就不知道闪身跑哪里去了。三缺一就是不行吧?”
“嘿,一缺三不行吧。国舅爷这几天都看不到人影。”
胡子丑男钟馗糗了曹国一下。曹国倒是不尴尬,“一个老朋友下凡了。我在省城人面广,怎么也得照应下,就过去陪了几天。”
“谁不知道国舅爷的人面广。穷人家无忙事,富人家无清闲。”
兔子嘿嘿笑了声。
“别提了,真没清闲。知道我接待的那位是谁不?素衣仙子天阳,老头子的女儿。虽说是在一家外企做个文员,但身份摆在那里,我怎么能怠慢。”
曹国疲惫的神色一闪而过,又张罗起打牌。
在酒吧里灌了一肚子,不消化消化也说不过去。四个人从酒吧回了包厢,在满屋子唏哩哗啦洗牌声中各自归位。兔子照旧坐范珍珍的对家,洗完牌,这才想起来范珍珍似乎找曹国有事情。
“珍珍,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听了兔子刘芒的话,曹国扭头看向范珍珍。
“没什么大事,我自己能解决。”范珍珍笑笑。
“有事情别窝心里,说出来就舒服了。你就是太好强,害我们这些想献殷勤的都没门路。”曹国笑了起来,把服务生端过来的零食放到范珍珍旁边。
范珍珍只是笑,也不说话。把手里的牌丢下去,她觉得自己大概想好如何摆平那件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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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处都有口号和主抓的工作。像是扫黄打非之类,每隔段日子都会来一次大行动。有些工作则是日常天天盯。譬如什么抓小偷、逮毛贼、违法商贩卖假货、医生违规收黑钱什么的。省城晚报上专门有一个栏目刊登这种消息,连带些鸡毛蒜皮的民生问题:供暖是不是正常?哪些部门办事“吃拿卡要”?离婚丈夫不管家里孩子死活,老人死了家里财产分配不均匀……老百姓有个啥事情都爱往这栏目投,栏目也开辟二十四小时热线电话,鼓励市民提供新闻线索啥的。
“这栏目做得挺好嘛。”
灶晓强订了全年份的省城晚报。在一个地方混,就得了解这地方从小到大的事情。他对许多蛛丝马迹都很关心。
“那栏目有什么好看的,我还是喜欢时尚咨询和娱乐新闻。”
范珍珍拽过另外几张报纸。
“嗯,那些也挺好看。”
灶晓强不跟范珍珍争论,争论也争论不过。反正分着看总比都抢一张好,像是厨子就喜欢看饮食版块,钟义和赵丽乐意瞅文化版那些东西。
各有所好嘛,都活成一样,还活个啥劲儿?想到另外三人,除了钟义每天在家能看到,那俩都好几天没瞧见人了。怕出事情,干脆放两天假算了。
灶晓强拎过电话,拿起听筒:“灶晓强,您哪位?哦,好的好的。”一把将话筒交给范珍珍,看着她不依不舍地放下娱乐版。
是王亮的电话,不清楚人在那头说啥。就看到食神仙子的表情丰富多彩,从晴天到雨天,从五六月份的天气到七八月份的天气。
凡人们很幸福。喜怒哀乐生老病死,一生的事情,死前都会刻到脸上。仔细瞅那些皱纹,能从中瞧出被柴米油盐酱醋茶洗礼的痕迹。只可惜神仙们没这福分,就能看出高兴不高兴,猜不出啥具体故事。
灶晓强听到范珍珍在这边含糊地应声,没说什么要紧的话。她只点头来着,边点头边往他这边看,看的他有点心慌慌。
放下电话,人凑过来。挨得挺近的,反正小饭馆没开张,也不怕被那三个凡人听到啥神仙间的对话、被猜测啥老板和“老板娘”间的暧昧。
有点没由来的心虚。下阶神和上级神之间的差距,好像猛然间又回来了,感觉那眼神忒凌厉。清清嗓子,灶晓强笑了下,“咋了?干嘛瞪个眼睛看我?”
“你干的?”
范珍珍问。
“啥事就我干的?”
反问了句。
“小衰刚才来电话说,他们处长被调查了,因为挺久前一个收受贿赂的事情。”
范珍珍看着灶晓强,觉得他笑起来还蛮和蔼。
“嗯,挺好,那他就没空管咱们小饭馆的事了。我等下给老张他们打电话,让明天来上班。”
灶晓强拿过电话簿,翻找起来。
“急什么,还没说完呢。”范珍珍拿过电话簿,“你说巧不巧?小衰他们处长被查了,小衰那帮朋友的上司们也都被查了。税务啊,城管啊,派出所啊什么的,出事出得还真齐全。”
“都是风险岗位嘛。人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谁没个毛病啥的,不奇怪,不奇怪。”
灶晓强继续笑着。
“别用附和我的方式讲话。凡间的事情,哪有那么大的偶然性。这个人贪污,那个人欠下风流债;给同僚排挤,被老婆闹到单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情,怎么能一下子都给掀开了?鸡毛蒜皮的毛病最不容易抓。倒还好,没抓得对方家破人亡,可也抓得七上八下得难受。”范珍珍说着说着瞥了灶晓强一眼,“别装好人,装不像。”
“没啊,没装啊。从来不装,真的。老辈人都说了,做人得实在。一步一个脚印的,做人、做神都别走歪才好。”
灶晓强辩解。什么都好说,可屎盆子不能随便扣。她要扣,他可不认。
“是别走歪了,走歪了就得被人抓小辫子。小衰他们处长可不就被抓了小辫子?不说还忘了,你们灶王部就干那个的。古时候起,一整年地待在人家里,把什么都看到眼中。年末了,上天跟玉皇老头子汇报。搞得凡人举家惶恐不安,还得‘祭灶’来贿赂你们。”
范珍珍瞥了灶晓强一眼。
“没有,我从古到今,都没跟‘老头子’说过凡人的坏话。”灶晓强挠挠头,翻开电话簿,按图索骥拿起听筒,“喂,老张啊,明天回来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