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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集那个人(下)
    进了十二月中旬,天就彻底冷下来了。钟义早先带来的那几双棉鞋有些薄。他妈王采芝回镇上又纳了两双厚实的拿来。钟义的那双是黑条绒面,赵丽那双是红条绒印花。很老式的样子,看上去笨拙,但确实很暖和。白天穿了一天,晚上把鞋和鞋垫直接搭暖气片上一晾。第二天早起来蹬脚上,要多舒服有多舒服。

    范珍珍看得眼红了。眼瞅快进腊月门,半夜出去都零下二十来度,她已经不敢就穿个小薄靴子在外面走。瞧着赵丽那双朴实的棉鞋,她很心动,甚至还拿过去照自己的脚比划了一阵。

    “珍珍姐,这个你穿吧。”

    赵丽看两个人的脚差不多大小,赶忙把话递过去。

    “她不穿那个。她有二十来双靴子呢。”

    灶晓强知道范珍珍的毛病。她这个人就是好奇心重,看到新鲜的东西就爱瞧。要真让她穿那种老棉鞋上街,她死都不会干。

    美丽“冻”人嘛。

    灶晓强笑着摇了摇头。

    “我只瞧瞧。这风格不适合我。小丽你们的溜冰课上得怎么样了?”

    范珍珍把棉鞋还给赵丽,问起了省大的体育课。

    “还好,刚上冰,净咯筋斗来着。”

    赵丽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很多有条件的北方城市,从小学开始就有溜冰课。省大也把这门课作为一项主要的体育成绩来抓。每年冬天,大操场被浇成冰场后,都能看到一帮学生在上面摸爬滚打。南方的学生尤其厉害,很多男生刚上冰就敢大着胆子横冲直撞,摔了爬起来,爬起来再摔,磕坏门牙的大有人在。北方学生好点,一些在城里读小学的都有上冰经验,部分出入迪厅的还会溜轮滑。球刀、花刀、速滑刀,整个冰场上就看他们活跃。

    赵丽是北方人,但条件所限,她此前没有溜冰经验,只看过同村男孩在河冰面上打“冰嘎”——也就是铁制的陀螺。省大的溜冰课开始后,体育老师要求每个学生都得买双溜冰鞋,这成为她一笔不小的负担。最后在同学的建议下,她跟高年级快毕业的学姐买了双旧的。旧冰鞋开了刃,也能对付着穿。不过因为是便宜货,用起来不怎么舒服。总摔跤,膝盖、手肘都磕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干活时伸手迈步都疼。

    “赵丽,你们晚上几点关寝室门?”

    钟义想到个法子。

    “十点半。冬天比夏天早关半个小时。”

    “嗯,灶叔这里九点多就关门了。我这么早回去也没事,你晚上抽空上冰练练,我在旁扶着你吧。”

    钟义小时候也挺不老实。入冬就常赖着他爸,跟一帮男人到结冰的河面上看人家捕鱼。冰上走走啥的都没问题,跑跳着也不会摔倒。去省大送外卖,常看冰场上的人互相搀扶学滑冰。赵丽平日忙打工,晚上回去也不方便找同寝室的女孩子陪伴。大晚上的,还是男生来去比较方便。

    “这咋好意思。挺晚的,你累一天,回去还要看书。”

    赵丽知道钟义这次又借了本《三个火枪手》。她也想看来,可白天学习忙,有空闲时间就得写作业、背英语。乡下孩子在英语方面吃亏些,听力啥的都很少接触。

    “客气什么。我看小钟的建议挺好。我也没滑过冰,干脆跟着学学。晓强,我要买冰鞋。”

    范珍珍冲灶晓强伸手。灶晓强没吭声,从盒子里掏出四百块。食神仙子很重视美观与否,挑的冰鞋估计得是滑花样用的。

    听风就是雨,跟着瞎起哄,祸害钱呢。

    灶晓强心里这么想,但还是把钱递给了范珍珍。

    拿了钱,范珍珍二话不说,打车就出去逛了,快闭店的时候才见人回来。

    “好看不?”

    俩脸蛋冻得红红的,进屋来不急脱大衣,伸手把溜冰鞋盒子亮出来显摆。掏出鞋子,翻过去看鞋底,俩冰刀已经给开刃了,直接可以冲到冰面上去。鞋帮漂亮,粉红色的,还有蓝条纹。范珍珍捧手里,满屋子给人看。

    这家伙,没救了。

    灶晓强无奈。他跟钟义努努嘴,钟义赶紧披上棉袄,催赵丽换衣服。赵丽和范珍珍俩女人拎着冰鞋出了门,钟义把门窗锁好,跟着她们去了省大的露天溜冰场。

    晚上九十点钟,冰场上还有十来个人在晃荡。

    赵丽坐看台上换冰鞋,范珍珍跟着学,笨手笨脚地把鞋带绑得很松。

    “珍珍姐,鞋带绑太松,脚腕子吃不住力。”

    赵丽可知道摔冰面上的苦。

    “珍珍姐,我来吧。”

    钟义没让赵丽伸手,弯腰帮范珍珍把鞋带系好了。

    “男孩子就是有力气。嘻嘻,大冷天的,正好免了我和赵丽伸手。”

    范珍珍冲钟义笑。她双脚挪到冰面上想站起来,谁料竟摔了个一马当先。

    “珍珍姐。”

    赵丽着急过去扶,结果自己也趴那儿了。

    “你们俩谁也别动!”钟义过去,一手一个,都拽起来把胳膊拎手里,“我妈从前就说,怕呛水就别学游泳。你们都别怕摔,有我在,你们摔不了。”

    赵丽和范珍珍拉着钟义的手,好歹算是有恃无恐,俩人开始在冰面上一步步往前蹭。赵丽多少有点滑行的意思,能记得体育老师教的诀窍。范珍珍走五步歪四步,站都站不稳。

    死命拉着钟义的手腕,范珍珍恨不得能把脚下祥云给祭出来,省得这么没面子。

    “不玩了,好无聊。小钟你陪赵丽去,我坐旁边休息下,给你们看包看鞋。”

    踉跄得气喘吁吁,范珍珍挺着走完一圈,索性找借口坐在看台台阶上不起来。钟义没办法,就拉着赵丽一个人在冰场上转,眼瞅快十点半了,俩人才从冰面上下来。

    赵丽在钟义的帮扶下,已经能在冰面上稳稳走路。她坐下换鞋,范珍珍在旁边嘟着嘴说:“赵丽,你真厉害,我站都站不稳。”

    “今天有钟义扶着,我胆子就大,给他添麻烦。”

    赵丽挺不好意思。

    “有什么麻烦的,反正总比他闷在屋里强。不过我不适合这种运动,明天就不跟你们来了。”范珍珍把装着自己新冰鞋的盒子丢给赵丽。

    “珍珍姐?”

    赵丽不明白这是要干啥。

    “总要摔,心里都害怕。我不来了,鞋丢旁边也没用,你先用着吧。”

    范珍珍蹬着自己的长筒靴站起来,在地上转了几个圈,“这种牛皮靴才比较适合我。”

    “这咋行,你刚买的。”

    赵丽慌忙要把盒子塞回去。

    “刚买的怎么了?反正我不想要了。小钟,赶紧帮赵丽拎包。”

    范珍珍指指台阶上的书包。钟义背起包,和范珍珍一道送赵丽回寝室。赵丽拎着范珍珍不要的新冰鞋,总是欲言又止。范珍珍也不容赵丽开口,送到寝室楼下,就跟钟义从省大后面的小门拐走。

    冬天晚上的街灯有些昏暗。被白天行人踩踏过的雪,变成了乌突突的黑灰色。钟义和范珍珍俩人走在人行道上,脚下积雪咯吱咯吱响。

    “珍珍姐,你人真好。”

    钟义低头说。他看着范珍珍粉红色的羽绒服,想到了那双崭新的冰鞋。那双冰鞋样子虽然好看,但下面却是速滑刀——最容易让初学者站立在冰面上的那种。

    “别胡思乱想,好好帮她把考试过了吧。”

    范珍珍敲了钟义的脑壳一下。

    “嗯,嗯。”

    钟义老实地点头。他看出来赵丽的拘谨了,不但拘谨,还很用心,生怕浪费自己的时间。这样的人,谁看了都待见,都喜欢帮一把。

    “别说话就嗯嗯的。实在是好事,可怎么总透着傻气呢。”

    范珍珍笑了下。

    “没。珍珍姐,你……”钟义看范珍珍没往宿舍方向拐,反而往小饭馆那边走。

    “小钟,你看那辆车是不是很眼熟。”

    范珍珍走了几步站下。她望着街那头,盯住那边一辆崭新的桑塔纳。桑塔纳停放到一家饭店的门口,正好在灶晓强的饭馆对面。

    范珍珍看到一个男人从车里出来,走到副驾驶位置旁替人开车门。一个女人裹在裘皮大衣里下车,头发很动人地卷曲着。

    钟义凝视那个男人,双手下意识地揣进了棉袄兜里。

    那个男人他认识,送煤气罐的时候在李舒苹家见过。那个女人他也知道,小饭馆里没人不晓得对门饭店找茬朝自家下黑手。

    “小师傅,你的手没事吧?”

    那天男人关切的笑容历历在目,给人的印象永远都是那么好。不过,钟义现在知道,为什么李舒苹的婚姻会出现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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