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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初雪和土狗(上)
    秋天过得快。树叶从绿变黄,数着天往地上落,落得满校园都是。寒风从北刮来,使气温骤降。

    钟义在店里不忙的时候回了趟家。把家里厚实暖和的衣服打捆拎来。听说饭馆还有个家境困难的小丫头,钟义他妈便翻箱倒柜,弄了几身薄棉衣让给赵丽带上。一同捎来的还有她亲手纳的棉鞋、棉手套。

    赵丽手凉。在饭馆干活,冻得嘶嘶哈哈,不时得往手上吹热气。她那双鞋早就不顶事了,被灶晓强严令脱下去,换了钟义他妈做的那双。

    “老板,还是先别了。等天气更冷点的时候再穿。”

    赵丽捧着黑棉布鞋不敢往脚上套。鞋子不太好看,但穿起来实惠,比早市地摊上卖的那些好多了。

    “天冷再说天冷的。你自己冻坏没啥,耽误这边干活呢。赶紧给穿上。”

    灶晓强硬声硬气。这年头城里没有手工货,都是机器弄的。看上去是老样式,但里面的材料不好。棉衣棉裤不保暖,半夜盖着透风,冰冷冰冷。鞋也是样子货,一场雪下来就能打透,返霜返得厉害,能冻掉脚趾头。

    “赵丽,你穿上吧。我妈说冬天大冷的时候,她还会纳更厚的。”

    钟义跟着劝。他穿着厚毛衣去扛煤气罐,气不长出,面不改色。一趟跑下来挺热的,可不敢穿少了,不然铁定感冒。

    “又看完了?”

    灶晓强见钟义胳膊下夹了一摞杂志。几个月前,他发现钟义每晚回去都看书。一开始以为是课本,想进去劝劝。后来见是杂志,觉得能开阔视野就没管。范珍珍也瞧着了。她脱不开女孩子性格,八卦地追问是从哪里拿的。大家这才知道,钟义送煤气罐遇到个女老师,帮人家干了两次活,搭上了话。对方热心肠,常借杂志给他看,还鼓励他多读些书。

    “看完了。再去换几本新的回来。”

    钟义朝灶晓强咧嘴。他小心将杂志放到塑料袋里,生怕把它们弄脏。书非常整洁,看得出李舒苹是爱书的人,得小心别犯了人家的忌讳。

    “多弄几本,也给我瞅瞅。”

    灶晓强很少看杂志,瞧封面花里胡哨也想翻翻。

    “你跟着起什么哄?平常没见你看过书,也跟着假积极。”

    范珍珍在旁边涂指甲油,指尖戳到灶晓强眉上,手腕子都是香水气息。

    灶晓强撇嘴,也不争辩。下级神不和上阶神对立,这都是老辈的教训之谈。

    “生气了?我发现这几个月你都不太理我。”

    范珍珍挺奇怪。想了想,凑到灶晓强耳边,“是经营不顺畅,还是老张菜做得又不好了?你跟我直说,我保准它们明天都好起来。”

    “你想多了。你看,那野狗又来了。我就说过狗不能随便喂。”

    灶晓强转移话题,把目标锁定在蹲门口摇尾巴的土狗身上。

    土狗丑得很。尾巴翘翘着,晃动一下,满身尘土就往下落。估摸是野狗,脖子上没狗牌,栓项圈的痕迹也没有。不知道哪天路过小饭馆给范珍珍瞧见了。二话不说,刚做好的一盘酱骨头丢过去,喂得狗直翻白眼。

    食神仙子大人以为酱骨头下了毒,拉着厨子的手腕不依不饶。张厨子心跳过了一百八十脉,话都说不齐全。灶晓强趁机蹲到土狗旁,捡起根树枝戳它肚子,这才确定狗娘养的家伙大概是吃撑了。

    撑了就运动运动吧。

    范珍珍连觉也不回去睡,干脆撵着狗满后院跑,撵得狗接连跟十余个煤气罐发生亲密接触,吓得屋里俩男人魂不附体。

    土狗经过饭后运动,心情大爽,悠哉游哉从后门出去了。屋里俩男人大眼瞪小眼,看范珍珍范大小姐迈着模特步回宿舍补眠。

    败家!

    灶晓强心中痛楚,但让他痛苦的还在后面。

    狗那东西认地方,也认人,鼻子老灵的。没几天,溜达溜达又跑过来了。不知道是心有灵犀还是什么,又碰到范珍珍在。

    一回生二回熟,拉都拉不住。一盘子新鲜出锅的肉段就被范珍珍喂了那狗崽子……

    数不清喂了几次。这不,今天又来了。

    灶晓强瞪着撒欢的土狗,心说这狗娘养的挺有眼色,知道给范珍珍溜须拍马屁。

    “晓强,刚才炒的肉丝呢?给我。”

    范珍珍举起土狗,发现这家伙是没有阉割过的雄性。

    “汪~”

    土狗尾巴甩得钟摆一样。

    “哪有这么喂的,也不怕撑死它?”

    话说得硬帮帮,肉丝还是递过去了。灶晓强蹲范珍珍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拽土狗尾巴。狗腿奋力反抗,试图挠他个满脸开花。

    “撑不死。有粮的时候喂它,没粮的时候用它喂我。这种活生生的备用粮,不比熏肉好吗?你看,它很可爱吧!”

    范珍珍摇晃“备用粮”,笑颜如花。

    不是吧?身为食神,怎能对区区一条狗起意!一条狗而已,能做什么?也就扒张皮褥,煮点大豆腐。清蒸、白切、炖汤、红烧、干煸、涮锅子……

    好像吃法也不少。

    灶晓强认真考虑起来,盘算把小饭馆改成朝鲜特色狗肉馆是否划得来。

    “老板。”

    张厨子似乎从空气中嗅到狗肉宴的味道。

    “干啥?”

    厨子努努嘴,灶晓强顺着看过去,见范珍珍抱土狗进了屋,“晓强,你说给这狗起啥名好?旺财?针鼻?米洛舍维奇?米哈伊洛维奇?”

    “一条土狗,随便叫个啥名不行?”

    灶晓强横眉冷对狗眼。

    “这是我的宠物,怎么能随便取名?对了,叫啸天如何?”

    范珍珍摸娑狗毛,越看越喜欢。土狗舒服地把头靠在她胸前,尾巴扫来扫去。

    啸天?它叫啸天。那二郎神君的狗叫啥?

    灶晓强没办法把土狗跟啸天犬对比。

    “这名字有气势,听着勇武,跟传说中二郎神的狗一样。好名字!”

    厨子对范珍珍的提议进行吹捧。

    “一样就一样,反正他那条死狗也没有注册专利。得,就叫这名字了。啸天,来,你吃这么多,重死啦,要经常运动。我们去后院玩。”

    范珍珍得意地放下土狗,把那死皮赖脸的家伙带出去,临门口还回头,“晓强,听说跑步机便宜了,改天你买一台回来吧。没事的时候我把啸天放上去运动运动。”

    “嗯。”

    灶晓强脸黑得跟锅底一样。刚养就惯成这奶奶样。还跑步机呢,这样发展下去,狗还不得去坐直升飞机啊?行!不就是跑步机嘛。豁出去了,买!买一台,晚上趁范珍珍不在,弄根短绳子栓跑步机上。功率开到最大,跑它一宿……

    **********************************************************************

    钟义蹬着三轮车到了居民楼门口。常来常往,一些大叔大妈都认得他。她们好奇心旺盛,屡屡试图从他这里打听些小道消息。他不喜欢讲八卦,又不想得罪人,只好学张厨子憨憨地笑,省略了厨子笑容中多余的猥琐。

    今天三轮车没能推进去。院门口被一辆桑塔纳挡住。挺新的车,后座上一个女人正对着化妆盒涂口红。颜色跟范珍珍用的差不多,但没有范珍珍涂起来好看。

    冒着被居委会大妈训斥的危险,钟义将三轮车锁在一棵树上。今天车上只有李舒苹家的煤气罐,他扛着就进了单元楼。

    脚步坚实地跺在洋灰台阶上,听到从上面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扛着罐子,没办法抬头看脸。只瞧到西装裤下面一双锃亮的皮鞋。“皮鞋”走得急,从上面拐下来,在转角处正好打个照面。

    钟义下意识躲闪,身形不稳,手就搭墙上了。煤气罐尾扫过墙面,正好砸到手背,疼得指头都抽抽。

    “小心。”

    皮鞋主人赶紧伸了把手,帮钟义托了下煤气罐。

    “谢谢大哥。”

    钟义借力把煤气罐重新扛好。他抬头看了眼帮忙的男人,瞧见一张温和的笑脸。

    “小师傅,这东西危险,可要当心啊。”

    男人拍了拍钟义的肩膀下楼去了。钟义低头看看,见自己的指头青肿一片,指甲缝里都渗出了血丝。十指连心,伤了最难受。钟义用另外一只手托扶煤气罐,咬着牙扛到了八楼李舒苹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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