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冲低声向田伯光道:“田兄,你别出声,看我来罚罚这六个老怪!”田伯光“嘿”的一声,点了点头。
厅中有六人一齐挤了进来。六人均是脸上凹凹凸凸,满是皱纹,面貌丑陋,甚是可怖,正是桃谷六仙。桃叶仙跟在最后,说道:“这一回,咱们进门只比最后,不比最先。”桃根仙急忙一跃退后,叫道:“我在最后。”桃干仙走在最头里,回头高声道:“有谁比最后的?还是比最先。”桃实仙在中间,拍手笑道:“不比先,也不比后,比中间。”桃枝仙问道:“好,便是比中间!你走在第三位,我走在第四位,咱们共是六人,又谁是中间?”说话间六人已全数入得厅中,听了这话,不由一齐呆住,面面相觑,谁也答不上来。
只听“啪”的一声大响,几上茶壶茶杯一齐跳了一跳。六人一齐望去,原来是令狐冲在几上大力拍了一掌,正面露怒容,瞪视着六人。桃谷六仙一愕,忽然都不说话,静了下来,却都睁大了眼睛,朝令狐冲怒目而视。半晌谁也没有说话,田伯光忍不住了,问道:“你们这是怎的啦?”桃干仙叫道:“令狐冲要跟六仙比谁的眼睛瞪得更圆,他哪里是我的对手!”说话间双眼一直怒睁,眼神竟然从未变过。桃花仙道:“他自然也不是我的对手。”桃实仙声音更高:“天下间除了桃谷六仙,便没有谁的眼睛能睁得更圆了。”桃根仙道:“是瞪,不是睁!”桃实仙马上反驳:“是睁,不是瞪。”桃干仙道:“我既不是睁,也不是瞪。”五仙齐问:“那你是甚么?”桃干仙答道:“我是左眼睁,右眼瞪。”桃叶仙道:“我是右眼睁,左睁瞪。”田伯光哈哈大笑,只顾摇头。
令狐冲又猛拍了一下茶几,六怪也依着他的样子拍了一下,却发现手边并无几桌,不会发出声响,桃花仙叫道:“不公平,我没有几桌!”桃干仙道:“待我坐到令狐冲身旁的几桌上,也来拍一下。”桃实仙道:“你要坐在几桌之上,还拍得出声音么?”桃叶仙辩道:“怎么没有声音?只要拍在几上,便都有声音。”桃实仙道:“有声音也只是‘扑’的一声,不是‘啪’的一声。”
桃谷六仙喋喋不休,还待再辩,令狐冲知道六怪便再说上十年,也是纠缠不清,便运起内力说道:“你们再罗嗦不已,我便点了你们的‘终身哑穴’。”桃谷六仙天不怕,地不怕,最怕令狐冲提“终身哑穴”四字,须知六怪三天不吃饭不打紧,要三天不说话,那却是天下最最难捱之事,登时静了下来,乖乖的听令狐冲说话。
田伯光不禁哑然失笑。却听令狐冲道:“桃谷六仙到了梅庄,这回是饭也没吃、酒也没喝的了。”六怪顿时惊慌失措,面如死灰,但又怕“终身哑穴”之言,一时作声不得。令狐冲心中好笑,却毫不假以容色,停了停又道:“你们在我酒窖中偷了多少酒喝了?是谁最先提议的?进了多少回酒窖?”桃谷六仙挤眉弄眼,口角乱动,却都不敢说话。令狐冲道:“好,从大到小,你们每人说一句。”
六人一听,登露喜色。桃根仙道:“在酒窖中喝酒那不算偷。”桃干仙接着道:“确实不算偷。”桃枝仙道:“只能算是喝酒。”几乎同进,桃叶仙道:“根本就是喝酒。”他与桃枝仙争第三争了一辈子,说话也要不分先后。桃花仙跟着道:“本来说是喝酒。”桃实仙道:“所以便是喝酒。”六人说话连贯,你一句我一句,便如一个人在说话一般,只声音略有不同而已。
令狐冲听六人每人一句,说的却全是废话,便道:“好,算是喝酒。”六人齐声道:“是就是,不能‘算是’。”令狐冲苦笑一声,说道:“好,是喝酒。那你六人一共喝了几坛?”六人齐声道:“七坛。”六人均想:“每人一句,却不能吃了亏,比兄弟们少说了一句。”想到自已“聪明过人”,均感得意,回答问题便如学生回答先生问话一般,整齐响亮。
田伯光与令狐冲相视一笑,令狐冲见六怪答得齐整,知偷喝了七坛酒那是不假的了,“咳”了一声,又问:“六人怎么喝的不是六坛,而是七坛?”
此时盈盈轻迈连步,婷婷地走了进来,见得厅中情形,甚感有趣,笑盈盈地坐在令狐冲身旁,看六怪又有甚么不可思议的事儿。
却听桃谷六仙又齐声应答:“七个人,自然是七坛,不是六坛。”令狐冲与田伯光俱是一怔,均想:“盈盈?不可能,她怎么会与桃谷六仙一起偷酒喝!但那第七人是谁?”令狐冲望了盈盈一眼,盈盈轻啐了一声,悄悄伸出食指,截了他一下,令狐冲朝他作了个鬼脸。
二人均想知道答案,田伯光急问道:“那第七人是谁?”却不想桃谷六仙一齐摇了摇头,这回却是谁也不说话了。
令狐冲一双赤脚蹲在椅子上,喝了口茶,抱膝笑道:“田兄问你们,六仙是不答的了。好,那令狐冲来问大位大仙,第七人谁?”六怪你望望我,又我望望你,一齐点了点头,同声说出三个字:“不能说!”
盈盈“噗哧”一笑,说道:“就那么七坛子酒,也不打紧,喝了就喝了啦,六位大仙,咱们不怪你了,说出来吧,第七个人是谁?”岂知六怪又是一齐大摇丑头,这回竟是一言不发。
三人对望一下,均想:“那第七人是谁?看来非同小可,竟能整治得六怪服服帖帖,替他保密,倒还真想不出是谁来。”田伯光笑道:“有意思,有意思!这回来令狐兄处讨酒喝,却成了三堂会审了。”六怪朝他怒目而视,桃花仙辩驳道:“不对,不对,是六堂会审,那是三堂会审。”桃干仙道:“没错,天下只有六仙审人,没有六仙被审的。”桃实仙道:“三堂算甚么?六堂才厉害呢!”桃叶仙道:“世人都知三堂会审,那知六堂会审才是最高级别!”六人想到创出个“六堂会审”比“三堂会审”听起来威会得多,不由得意洋洋,手舞足蹈。
令狐冲又“啪”的拍了一声几案,正要说话,桃枝仙抢在头里说道:“令狐冲,你不能总拍几桌,吓人一跳。”桃花仙道:“我可没吓着。”桃实仙道:“谁又吓着了?”桃根仙道:“谁也没吓着。”桃干仙道:“三哥不是吓着了吗?就他胆子最小,说什么‘吓人一跳’。”桃枝仙怒道:“我说吓人一跳,并非吓我一跳,那‘人’字,可以是令狐冲,可以是大哥,也可以是二哥,也可以是田伯光。”桃花仙道:“那你不是人么?”桃花仙道:“我自然是人,但这说吓人一跳,并没有吓了所有人一跳,只是吓了某个人一跳。”其余五人齐问:“是吓了谁一跳?”这六怪你一句,我一句,便如连起来说的相声一般,叫人插不了嘴。
令狐冲只好再次使出杀手锏,大声吼道:“终身哑穴!”六怪一听这四字,登时齐刷刷的静了下了,桃干仙与桃实仙两人正待说话的嘴自张着,便张大了口,愣愣地望住令狐冲,半晌才合上双唇。
令狐冲“哼”了一声,说道:“你六人站了许久了,坐下来吧。”六怪不敢吱声,都寻了个椅子,坐了下来,双手垂放,拘拘束束。
三人都觉好笑,却自忍着。令狐冲架起二郎腿,晃着光脚,“唔”了一声歪着头道:“你们要不说出这第七人来,我便真的点了你们的终身哑穴!”
桃谷六仙见令狐冲的神色不象开玩笑,均吃了一惊,相互间对望一阵,面露难色,桃叶仙道:“我们说也不是。”桃干仙道:“不说也不是。”桃根仙道:“说也要点终身哑穴。”桃花仙道:“不说也要点终身哑穴。”六人一齐摇头,齐声道:“说好?还是不说好?”
三人见六怪夹缠不清,神色古怪,都知里面大有文章,盈盈望了令狐冲一眼道:“好,咱们先不说那第七人是谁,换个话题。”六人如释重负,都吁了一口气。众人见令狐冲点了点头道:“那好,我来问你们,如果你们不说这第七人是谁,要点你们终身哑穴的自然是我令狐冲。但如果你们说出了第七人是谁,要点你们哑穴的,又是谁人?”
六怪不假思索,齐声答道:“令狐冲。”
三人大奇。令狐冲道:“怎的也是令狐冲?”六怪又齐声道:“自然是你令狐冲。”盈盈“吃”的一声笑,笑道:“六仙如不怪,天下还有何怪?”六怪听了也不以为意,反如叫化子拾了金块一般,甚是得意。
令狐冲微一沉吟,便道:“既然都是由我令狐冲来出手的,那么,令狐冲便在此声明:你们六人如果说将出来,我便不点你们终身哑穴;如果不说第七人是谁,我就一定点你们的终身哑穴!那喝了第七坛酒的是谁?”
桃谷六仙抓耳挠腮,终于想明白如何决定方好。六人相互点头示意,说出一个人来,却教三人大吃一惊,殊觉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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