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摆着个像框——空像框。时常面对着它,可心底的那一份刺痛,那一丝自以为的甜蜜,却没有丝毫的退却。
军训结束后,就有了时间来细细的打量这个我将厮守四年的地方。我独自一个在林荫道上信步的走,看着这路的幽深,并想像树荫外的风景。
天极度的闷热,偶尔有风也是热乎寻常。尽管如此,真的刮起那么的一丝,还是忍不住分外的欣喜。风不大,卷起几天来地面所积的微尘,往人的眼里灌,我眯起了眼睛,留住一条缝,却看到一瓣红色在风中袅袅的吹来。我懒懒的迎上去,手往上招,触手软软的,竟是一张宣传单。
“洪旭眼镜真诚为您服务,价格……”
我心中冷笑,哪有这么好的事?就想回房。可想起房里的躁热,就又消了回去的念头。“左右无事,不如去看看,反正,也要配付眼镜哩!”打定了主意,于是循着地址,往“洪旭”奔去。
出北门,左转,到“时代”,北上,在第三个岔路口,头朝右,睁眼,“洪旭”赫然在目,心中暗叹:你可藏的真严实啊!店门小小的,并不如何起眼,透过玻璃往门里偷偷的瞧,只看到隐约的几个人影。我在门外犹豫。
这时,里面一个人出来,向我招了招手,笑着说:“同学,既然来了,不如进去看看?看了之后才好做决定啊。”听了这话,我倒不好意思起来,也赧赧的现出一个笑,随了他进去。
后来,我时常苦恼于我的这个决定。常痴想如果当初没有莽然的随着踏出那一步,那么一切的事也将不会发生,所有的苦恼也就没有了寄生的缘由。但是,内心深处,真的,在内心深处,却又惧怕,莫名的惧怕,倘若没有那么一次的莽然,那么这一段因缘(姑且算它是因缘吧!尽管所有的故事都是一相情愿的痴想。)又从何来?所以,许多时候,还是庆幸,庆幸于自己勇敢的穿过那匹玻璃门,在玻璃门内找到了另一方天地。
所以,进门时虽是微微的无奈,带回去的却又是满腔的喜悦、期盼,尽管仍有一丝的失落。
里面竟然还有四、五个男女,都是慕名而来配镜的。老板把我带进一间小客厅,说:“先坐会吧。等一会再挑不迟。”我点头,坐下。正是在这里,在这时,我看到了她,第一次看到了她。
其实,刚进门时我就感觉到还有另外的一个人,只是房里光线不是很亮,没看清楚,这时,我知道了是个女生。我冲她点点头,笑了笑。她也微微的点头。她静静的坐在沙发上,面前一盘橘子。她不动。我在她侧面另一张沙发上,正大口大口的咀嚼。左眼看着电视,右眼不时瞧瞧侧面。终于,我震惊了!
《洛神赋》有言:“转盼流精,光润玉颜。含辞未吐,气若幽兰。皓质呈露,芳泽无加。华容婀娜,令我忘餐……”“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似流风之回雪。”这简直就是形容的她!然而,我惊的不只是她的美,更在于那一份静,她那一份纯,她那一种典雅,她那一种高贵。
我试着与她搭话,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索性不说吧!还需要什么呢?单就与她共享这一份静默,还不是天赐的福分么?只可惜,那天没在“洪旭”呆多久。
我和她一起出了客厅。她仔细的盯着每一副眼镜,很快的指住一副颜色淡淡的,略显天蓝的。老板小心的取出,她轻轻的挂上,淡淡的往镜里审视了一会,就点头。我彻底的震惊于眼前的这一幕,这一无上妙图。之前,我常自艳羡曹植的眼福,这一刻,我不禁想,倘若曹植看到洛神带上这么的一副眼镜,又该会惊醒他多少绝世美文啊。
老板小声的问我选中了哪一副。我半天才反应过来,匆忙的指了一副。老板细细的看了看,说:“同学,我看这种款式你带不好,它颜色太深,又大又重,而且,这种眼镜一般都是大老板买的,贵!”“是啊,你应该选小一点,轻巧一点的,这样看来就更清秀了。”一个声音就这样轻轻的、缓缓的加了进来。在这样一种闷热的空气中,它就恍如是一滴甘露,注入你内心深处,当时,我就想起了一个词:如沐春风。
我赶忙的点头,急急的附和:“恩,是,是的,不如,你,你给我选一副,怎么样?”我惊喜于我何时竟有了这么大的胆子,我心头狂乱的跳,急盼着她的允肯。她微微的一笑,仿佛母亲拗不过儿子的渴求,她朝那许多的眼镜看去,很快的又指住一副,这一副也是蓝色的,稍微淡些,镜框小小的,略显方型,镜边也是细细的,发着银光。老板把它取出,我挂上,朝镜里望去,她笑着拍起手来,说:“蛮好的!”我痴痴的也跟着笑起来,那一刻,我倒觉得那镜中是好大一个傻子。
我们都付了钱,老板含着笑把我们送到了门口,说欢迎再次光临。我在心里说肯定会的。我们出了店门,我不由的望了望她。她不显表情。
我重重的吐了口气,说:“恩,能问你是哪个学校的吗?”
“有这个必要吗?”她轻轻的说。
我愣住了,这句话无异于五雷轰顶。我点了点头,打算走了。
“恩”她忽然又开口,“商院的。”
我惊喜,回头。“扬大?”我问。
“扬大。”
“恩,能,能问问你名字吗?”
“算了吧!”
她又冷冷的抛过一句。我又一次被五雷轰顶!嘿!姑娘啊!你以为我是成龙,满身肌肉,心如铁石,经受得这样的大起大落,狂轰滥炸?我点了点头,想真该算了,走了吧。
“恩”她又开口了,“我把QQ给你吧!”
“好啊。”我惊喜、回头。于是,我们互换了QQ。
日子,就这样松松散散的过着,大脑里总是飘荡着那一个虚无缥缈,若即若离的影子。我惶恐、害怕、无措。我极力想把那“可恶”的影子甩脱掉,却又在不知不觉中搜索着,混混噩噩,糊里糊涂,总感到一丝丝的失落,却又分明带着极强烈的期盼。
我提醒自己,我还有好多的事要做,还有许多的事需要我付之以全部的精力。我不能对这么一个虚无的幻想念念不忘,不能因为这么一次偶然的邂逅,而禁锢了我所有的思想。然而,人啊,总是那么的不由自主。
有一回在旧货市场上看到一个像框,古色古香碧绿莹莹的,很快把它买了下来,幻想要是配上一张她的照片,那该是多美的景致啊。
我不由的在网上搜寻着她,偶尔碰上了,便莫名的欢喜,用尽我所知的词汇倾倒我满心的激动,诉说那不合时宜的痴想,尽管她仍是那么冷冷的,淡淡的,不着丝毫表情。
我开始有点不满足于只是这么虚无的诉说。
我开始偶尔往那个眼镜店跑,心中想着她的眼镜忽然坏了一点,然后过来修,我不就能见她一面了吗?想得兴奋,更坚定了在“洪旭”等的心,更增了往“洪旭”跑的次数。记得小时候,学“守株待兔”的故事,老师讲得哈哈大笑,我们就跟着嘲笑那可怜的老农。没想到,几百年之后,我竟步了我曾经嘲笑过的人的后尘。不过,此刻,我倒理解了当初那老农的一片痴情。
许多时候也在学校里乱跑,在教学楼里发呆,冀望在某个偶然的时刻可以见她一面。但是,在我的心里,却有一种直觉,潜意识里坚信:假如我和她能再见一面的话,一定是在“洪旭”的门口。
又是一天,我已经在“时代”往“洪旭”那条街转悠了一个来钟头,眼看着就要上课,尽管是满心的不愿意,还是无可奈何的长叹一声,往回走去,双脚猛蹬,发泄出满腔的怨愤。
这已经是另一个春天,满树绿芽儿抽出,刚刚还下了一阵小雨。雨后的天也更加的清新。有时,雨也可以带来一阵清快,然而,最令人惬意的还是雨后那一瞬间。
路旁不显眼的一个角落处有一棵梨树,狂奔中的我记起了它,突然间好想看看它开花了没,我降慢了速度,搜寻着。
于是,上帝眷顾了我,在不经意的一瞥中,忽然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依稀就是那期盼已久的“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绿波”的仙子。立即,我止步,回头,登时愣住。但见她静静的站在那株梨花树下,满树梨花与她交相辉映,当真是“浑似姑射真人,天资灵秀,浩气清英,不与群芳同列”。我怔住了。
我多么希望立刻冲上去,与她来个交谈,哦,不!哪怕就如一开始,俩人只是那么静静的站着,共享那份静默。然而,我没有,一种不由自主的犹豫,莫名的惧怕,退却的心理,让我不能鼓起勇气去实践自己的幻想,而心中的那一种渴望,那一把火,却只有更剧烈的燃烧。
我回到教室,极度的兴奋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整节课,我神不守舍,犹似被囚禁了几千年般。“洛神”踏着“凌波微步”在我脑中打转,原本以为被自己遗忘的影子又在心底纠缠着。此时才知,原先的那一丝甜蜜,竟是为能与她相遇;那一份期盼自是盼再能与她相见;而那一丝失落,却又为未能与她真正的相识!于是,一种更加强烈的正式的与她结识的欲望在心底沸腾起来。
此后,就像着了魔,更是时时的记挂着她。
当我再一次幸运的在网上遇到她的时候,终于忍不住。
我说:“我们见个面好吗?”
对方隔了好久没发信息过来。我等着。又过了好久,信息来了:
“你知道我现在在哪儿吗?”
“还能在哪?你不是扬大的吗?”
“我现在在深圳了,我不想读了,找了份工作。”
刹时间天昏地暗,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当然,也不需要再说什么。
“哦!我要下了。”我说。
又隔了好久,
“还记得那个眼镜店吗?我给你选了一副眼镜,现在还行吗?”她说。
“恩!蛮好的。”我不知该说些什么,有种想哭的感觉。
“那就好!”
“恩,我要下了”
然后,竟真的下了。
天!我该说些什么呢?身处异地,两个世界,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那段日子是近乎疯狂的!无尽的思念困绕着我。那时的情感是朦胧的,仍带幼稚而又即将成熟的心灵还并不很清楚那究竟意味着什么。只是一想到她就有一种兴奋,觉得很充实,很满足,倘能与她面对面说句话,那更是可以手舞足蹈,立即觉得不枉此生了。而自己也隐隐的感觉到似乎是喜欢她,喜欢,只是模糊的,粗浅的,单纯的喜欢,只希望与她交个朋友——只是朋友。
然而,就是交个朋友也不能现实。
她在网络的这头,我在网络的另一头,也许近在咫尺,却又远隔天涯。自从那第一次的碰面,我就再没有机会,也不敢和她面对面的说一句话。以至于直至现在我还不能肯定,她到底还记不记得我的样子,假如有一天我们偶然在哪一条街上碰上,她还能不能认出我?蓦然间心灰意冷,明明对她有那么多的痴想,却又不能亲口告知,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义呢?只感到原有的那一丝失落也在急剧增强,只觉得自己已不复存在。
也许,一开始,只是为寻找一种寄托,一种心灵上的寄托。只希望能找到一个朋友,能静静的听自己倾诉,听自己高谈阔论,来满足心底那一份卑劣的虚荣。那时的我,原本是无忧无虑,自在逍遥的,但,却因这一“陷溺”而在我原本无忧无虑的心中洒下一层灰色。然而,我没有后悔,也永不会后悔!它带给我苦恼,却也充实着我,赋予我新的内容。
也许是我太懦弱,太胆小。当初,明明有着那么一份心情,却又没有勇气去承认、去面对。以至于在天各一方之后,想求得一张相片而又开不出口,当真是“此恨绵绵无绝期”了。
这当然算不上“恋”,却也有那么一份苦涩,那么一份甜蜜。所幸运的是,我没有冒冒然的去付诸一些可能在清醒之后足以被自己嘲笑的行动,我只是把这一份深情珍而重之的埋藏在心底。
以一颗多情的心压抑着一团无情的火焰。虽然阵阵绞痛,也只有忍着,仍旧压抑着,因为,这只是属于我自己的。
空像框,仍旧碧绿莹莹,古色古香,仍旧静静的摆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