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秋风潇潇,雨稀稀疏疏的飘洒着,整个天空也都是灰蒙蒙的一片。
还是初秋,所以林中的树也都还算得茂密,茂密的林中有一个避雨的地方,那是嵌在两棵树中间的一块长木板,木板下是一张木制长靠椅。雨温柔得很,丝丝点点滴落在木板上,沿着木板的周沿流串成四副门帘。
这样的美景对于他似乎构不成丝毫诱惑。有风斜斜的吹来,夹着雨滴斜斜的附落在他的黑色皮夹克上,滴溜溜打个转又悄悄的溜走。他似乎已没有了知觉,默默的坐在长木椅上,唯一在动的就是他的手。那只手斜斜的握住一只笔,毫无迟疑而又极其柔和的在纸上划动。那是倾注了全部心神的创作。了了几笔,纸上便有了一个背影,隐隐约约,又是清丽脱俗。几缕长发在纸上的大片空白处回环圈绕,那么迷人,那么典雅。
他已完完全全的沉浸在了其中,沉浸在那片柔和而又圣洁的美中。他痴痴的凝视着这个虚幻的背影,眼中闪着一种奇异的光芒,仿佛此刻他凝望着的就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她!
久久,他不愿搬离眼神,就那样茫茫的,柔和的,痴痴的凝视着那个梦幻的爱。终于,他长叹一声,拿起笔缓缓的写下几个字,然后翻过一页,又重新开始。画来画去还是那个背影,写来写去也总是那几个字。
雨,终于有了一会儿停,雨后的天也更加的清新,有时雨也可以带来一阵轻快,然而,最令人惬意的还是雨后的那一瞬间。一缕冷风带着绿色的清香悄悄的吹来,他也似乎因此而清醒,慢慢的站了起来,深吸一口气,然后背起画夹,往山下走去。
二
他早早的来到教室,找出篇古文朗朗的读了起来。他是个不合时宜的人,除了写点东西,画几幅画,他想得起来能做的就是读几篇古文了。正当他读的起劲的时候,门口飘进了一个影子,白白的一片。立刻,他停了下来,怔怔的望着,望着她缓缓的移动,轻轻的坐到一个座位上。天地万物都似乎在刹那间给凝固了,人世间所有的思想都在这一瞬间集会于那一个白色的精灵身上。好久,他就那样痴痴的望着,毫无指望的望着。
突然,“啪!”的一声,他重重的给了自己一个耳光,并立刻低下头,重新回入了书本,再一次尽量大声的读起了他的古文。然而,这一切都是徒然,天生的懦弱注定了他只有受着感觉的支配。
他又一次抬起头,向左悄悄的望去,便又看到那白的影子。只见她静静的坐着,有一缕刚刚苏醒的光透过玻璃照射在她白色的衣衫上,另外几缕刚刚苏醒的光则索性无赖的偎依着她白色的脸庞,久久的迷恋着,与她惊人的光泽交映出摄人心魂的光辉,那么典雅,那么高贵,那么圣洁!他完完全全的痴了,心中满是一种单纯的敬慕,一种纯洁的向往。
忽然,她缓缓的转过了头,扫视一圈后,便迎上了他那满是惊喜的目光。她微微一笑,轻轻的打个招呼——“早!”他全身大震,哆哆嗦嗦不知所措。
“恩,雨下的真好看!”他含糊的挤出了句不知算什么东西的回答,便飞快的低下了头,拿起本书严严的挡在了面前,一颗心上上下下跳跃不停,仿佛他那长久的秘密就在这顷刻间暴露无遗。
好久好久,似乎一个漫长的世纪都已过去了,他就那样晕晕的坐着,脑袋里糊糊的一片,不知该做些什么。偶尔会乐得幸福的笑两声,立刻又陷入长久的静默。
三
山路泥泞而曲折,幸好,他不急,怀着古人赏花吟月的心情,他极悠闲的走着。忽而,一只蝴蝶翩翩的飞来,袅袅挪挪,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然后盘旋而下,慢慢地,轻轻巧巧地,附落在一丛花上,两翅微微张开,再缓缓的拍落,极其安详,平和。
他疑惑了:“一个虫子都能这么轻易的找到如愿的归宿,而我却为什么总不能如愿?我不是连虫子也不如了吗?”刹时,所有的愉悦都跑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愁苦与慌乱。他茫然的移动着,忘记了眼前的路,也不记得要归向何处。
终于,到了宿舍,他没有做多余的事,直直的倒在了床上。
好久好久,他就那样死死的躺着,两眼睁得大大的,死死的盯住天花板。忽然,他又站了起来,一阵摸索之后,便有了音乐。长久以来,不知不觉的,他已经有了这样的一种习惯,尤其当一个人的时候,他喜欢把自己麻痹在音乐之中。他需要音乐,音乐让他暂时的忘却愁苦,同时又赋予他另一种虚幻的伤痛。
他也似乎因此而有了精神,随着旋律,轻轻的哼了起来:
“总是长长的沉默,总和我擦肩而过,你就像是一阵风,吹过……
我该怎么说,我该怎么做,你才会不再冷漠……”
他早已融进了音乐,融进了那片他为之痴迷的静谧而又哀伤的世界。
他忽然想哭,想大声的就像还是小孩子的时候那样肆无忌惮的哭一场。于是,他趴倒在床上,“嗬嗬!”开了个头,却发现他的眼里没有一滴泪水。
“我……”他想。
四
他静静的看着林中这片雨,一帘一帘,一重一重,烟雾般,蒙蒙胧胧。
“她在这儿该多好!她一定很喜欢!”
他幻想着,手却没有停,还是那个白色的背影,还是那几个字。
五
他终于决定写一封信。“只要能表白心意就可以了”,他不住的告诫自己。然而,曾经蕴蓄了那么长时间的千言万语,这时候却难以挤出片语只言。他拼命的想,始终想不出一句合适的话,这不由得他不生气,他把笔扔在了桌上,走了出去。
他缓缓的踱着,风徐徐的吹来,让他有了一丝轻快,也有了一丝清醒。他抬起头,遥遥的望去,灰蒙蒙的一片,隐隐可以看见一座座被雨丝笼罩的青山。
他忽然生起一股侥幸:“或许,我就能在这儿遇见她吧!”于是,脚步也随之而轻快。他盘算着遇上她后该说些什么,该不该说?该怎么说?“对!我要说!我绝不能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大吼了一声。终于下定了决心,人也开朗了起来,整个脸上也溢满了长久以来难见的笑容。
然而,老天却依旧是那么的冷酷无情,它让一颗饱含期待的心再次失望,它让一个诚真的灵魂屡受挫折。
他怔怔的仰望着天空,看着那混沌的一片,看着那丑陋的斑纹,看着那病态的灰蒙,禁不住的失望,失望,在雨中静静的孤独的哀伤。
一阵风适时的吹来,卷落雨中的黄叶,卷起满地斑斓,卷起满天哀愁。
失望中,他慢慢的把自己解脱了出来:“大雨天的,出来干什么?”于是,他坦然了许多。“并不是无缘,而是……”他想,又缓缓的踱回。
不自觉间,又迈进了那条小胡同。小胡同是她回家的路上需经过的,那时,他便在路旁静静的看着。
他在小胡同里来来回回的踱着,心里隐隐的再次期盼着她的出现,然而几个来回过去了,仍然毫不见她的影子。他重重的叹了口气,但要就此离去,又实在不忍。他犹豫着,似乎在做着一个生死抉择。终于,他又重重的叹了一口气,闭上了眼,万般无奈的把脚踏向了公路。
就在他将要彻底的走出胡同口的刹那,一个梦幻般的声音骤然响起:“嘿!”
他猛的睁开眼,便看到一片红之下罩着的一个白色的影子。
啊,真,真巧。
是啊,你找人吗?
不,不!随便走,走走。
噢……那,有空吗?不如,不如去我舅舅家坐坐。我住我舅舅家,就在这边……
啊,这,这……他欣喜若狂,呐呐的半晌,却又摇手,噢,不,不了!我还有,有点事。
噢……是吗?那,我回去了……再见!
啊,好,好……
他怔怔的应答着,又怔怔的看着她走,那把红雨伞罩着她曼妙的身影渐渐的远去,远去,终于不见。然后,他也重重的叹了口气,怔怔的挪回了家。
一切都是那么的突然,这使得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去考虑该怎么做,所有曾经深思熟虑的台词都似乎在刹那间失去了效用。
他无比的后悔,他不该语无伦次,更不该畏缩迟疑,一时迟疑,一生的悲剧。
六
风潇潇瑟瑟的吹,雨淅淅沥沥的下,只是,那愁,却似乎只有越积越厚,风吹之不去,雨淋之不尽,正是秋风秋雨愁煞人。
他从来没有爱过,从来没有,但是爱情却一直纠缠着他,把他苦苦折磨。这一厢情愿的,虚幻的爱情有如利刃,在每一个不眠的夜晚缠绵在他的心口,划下一道道伤痕。他经常莫名其妙的感到痛苦,锥心般的痛苦,美丽的痛苦。
他想过要忘记,把所有的苦恼都忘记。为了忘记,他经常把自己置于一种疯狂的状态中,如独狼,如贝壳,在独我的世界中寻找着独我的欢乐!但是,在一个偶然的深夜,他又会不由自主的想起她,想起她美丽的容颜,想起她曼妙的身影,想起她梦幻般的声音,于是,那美丽的忧愁,美丽的痛苦又如期而至……
天渐渐的黑了下来,山下有许多的灯光一个接一个亮起。山下有人开始唱歌,歌声传过来,他忽然笑了起来,尽量大声的笑了起来,他却忘了,他笑的越大声,那份伤感,那份长久的苦痛就越明显。
七
他忽然想去吹吹风,就算吹不尽那愁,至少也可以更加清醒点。于是,他蹬上了车,尽量快的向前冲刺。初秋的风虽不凌厉,刮的久了也隐隐的觉得生疼。他毫无知觉的蹬着,蹬的飞快,仿佛那满腔的愁恨也借此而蹬了出去。
忽然,他又掉转了车头,往回猛冲。他发觉了一个影子,一个白的影子。走不回多久,他就看到了,果然,是她!他放慢了车速,用尽全力让自己镇静,走近了,
嘿!真巧!
啊,是,真巧……
怎么一个人?
恩,我,去……。
不骑车吗?
坏了……
啊,那我,我……
你……
他本想说送她一段,但很快又担心冒犯了她,“我凭什么?”他想。于是又改口
啊,我,我到外面走了走,我,我现在要回去了……
噢。
那,我,我走了……
好。再见。
好,好……
那一刻,他只觉得头脑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他不禁恼恨自己竟然是这样一个没用的人。他低着头,推着自行车,与她相反的方向,慢慢的走着,走了很长的一段路。多少次想回头看看,又终于不敢。他在心底期盼,期盼她忽然回头,喊一声“喂!”,那他就立刻跑回她跟前,载上她,无论她要去哪,他就载着她,一直走,走,他只盼他们的路永远没有尽头。
但是,这一声轻轻的“喂!”他始终没有听到。他感到后悔:“我如果再大胆一点……”于是,他回头,却是空山寂寂,细雨丝丝,哪得人影?
他狠狠的叹了口气,蹬上自行车,狠狠的踹了一脚,向前猛冲。
八
他发觉自己已越陷越深,无法自拔。他不想继续,却又没有勇气去结束。他总是希望着,希望她能够发现他,希望在她的心里也能够存着一个他的影子。
他就在那一片混沌中挣扎。力已尽,气已竭,然而心未死,火未灭。
秋风潇潇瑟瑟的吹,秋雨淅淅沥沥的下,有一片叶子歪歪斜斜的飘落他的肩头,于是他停了下来,细细的打量这片叶子,它的形状非常优美,颜色是透明的黄,一缕缕脉络有如液体,在他的手上静静的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