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怎么样的作为才算大作为呢?扶起路边跌倒的一个老婆婆算不算?啊,姐,这已经扯得很远了。我前面想要证明的是我并不懒惰,我并不属于懒惰的人的行列。尽管,我确实长时间的躺在这张床上(这张床冰冷、坚硬,似乎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但这只是表象,我要向你证明的是我并不是无所事事。无所事事,不愿从事劳动的人才是懒惰的。而我,可以自豪的告诉你,我同样在工作,我在劳动,我长时间躺在这张床上正是我所从事的劳动的需要。我这个劳动比较普通,但又非常重要,甚至可以说是人类行为中最最重要的一项独立自主的劳动。是的,那就是思考。我一直在思考,这是我的爱好,也是我的工作。关于思考的具体的内容,我难以做出一个确切的描述。但是我在思考是可以肯定的,我甚至不愿休息,即使是在偶尔的睡梦中,我也能够感觉到我是在忙碌的思考。因为在梦中会有好多的词句,其中包括华美的和不华美的,更多的是充满理性、激情而又深刻的句子,它们像洪水一样在我的脑海激荡又流过,甚至在我完全睁开双眼的时候我还能记起一两句来。比如我下面要给你举例以作为佐证的这些话……’姐,我记得当时你皱起了眉头,你大概以为我在说梦话,但是我可不理会这些,我继续说:‘你们,你们说,为什么要活着?你活着,可是你感觉到了什么?啊,你们,难道你们可以认为你们这是在生活吗?生活是这样的吗?不,你们这是在表演!是的,完完全全就是在表演!你们在不由自主的扮演着一个个角色,这些角色是按照前人的要求,按照你所臆想的人们所希望的那样,更多的是按照世俗法则,按照一代又一代口中所流传的榜样那样被你们竭力的塑造着。所以你们这是在表演而不是生活。因为你从来不屑于或是不敢去哪怕稍微做一下这样的思考——这是我真正的向往吗?这些对于我内在的精神真的具有意义吗?要知道,那个你是在舞台上的你,那个你是不真实的,不真实的我们就把它叫做表演,只有真实的符合内心意愿的我们才把它叫做生活!你有一个固定的信念在支撑着你的表演,你的表演的动机在你认为是堂皇的,堂皇,恩,因为在世俗法则下这是个极具魅力的字眼。这个堂皇的动机所要奔向的堂皇的结果,我们就把它叫做成功,或是光荣,不,这些都不够确切,那么我们想过一个词汇,该用什么样的词汇来恰当的表达这样一种心理和目的呢?我想,对了,荣耀,就是这个词!这个词有多么大的魔力啊,一切的世俗的堂皇都是它的臣民和终结!你们就是为了这个词而违背内心的活着,而甘心情愿的去表演啊!你们最希望看到的就是整个世界都在一个意志的统治之下,没有其他的思想,没有个性,不允许丝毫的越轨的思考。这就是你们所希望的。而到了最后,我又必须承认你们是在生活了,因为你们已经和你们所扮演的角色融合了,你们由表演转变成了生活。也就是,你们成功的塑造了自己,你们像捏一个泥人一样抹去了自己的棱角,删去了一切的不美观,塑造了自己。但是,知道吗?知道吗?拥有着堂皇的理想并将最终享受荣耀的同胞们,你们并不幸福!因为,你们是那么需要计较他人的眼光,他人的眼光在给予你欣慰、满足、让你的虚荣受到最大的慰藉的同时,又让你惶恐、疑虑、提心吊胆,甚至是憎恨!假如有一天,你会有这样的一种想法,你认为你此生无憾,我敢打赌,这里面有很大一部分是由他人的眼光促成的。我们可以这样说,当你冀望从世俗中获得幸福时,你也把你的幸福出卖给了世俗,从今往后,你的幸福也就取决于世俗的认同……’啊,当时,或者是一直以来,我的杂乱无章的想法就是这样的。后来我醒了,我坐在那里,我想着。我睁大了眼睛看着那无边的黑暗,我不禁想哭,一种无比强烈的哭的欲望在一瞬间涌来,哀愁袭满我的心头。为什么在一瞬间我会有那样的感觉?我不知道,我就是想哭,想大声的痛痛快快的哭一场,我只知道惟有这样的动作才能宣泄我满心的悲伤。我于是抽鼻子,变嗓音,哑哑的叫了两声,却终究哭不出来。我没办法,只有继续思考。总之,我的脑袋里乱糟糟的,乱的很,我不知道我在干什么。我在想,我在一个拒绝睡眠的夜晚痛苦的思考,或许我是在反思白天的行为。我越来越放纵,越来越无所谓,但是我的内心却越来越孤僻,我甚至不愿意再见到人,我不想交谈,不想和一切人接触。我渐渐喜欢上了这种孤独,这种只属于一个人的思考的寂静甚至让我着迷。我不知道这是一个怎样可怕的开端,总之,我的内心是与众不同了。我无法去和别人一样享受生活,尽管我在做的一直是平常人之中最平常的事,并且它们一样会给我带来快乐。但是,所有这些只是白天的疯狂,它不受我的意志的支配,它们只是一种茫无目的的没有头绪的放纵。它不被我承认,它并不是出自我的本心,而只是一种为了自我麻痹的敷衍。等到了晚上,没有太阳,没有别的人,我就又禁不住陷入深深的思考,绵长而痛苦,但是同时我又为这种痛苦而感到一种由衷的难以言传的喜悦。我不愿入睡,尽管我很累,我的眼皮好几次要合上,我的头昏昏沉沉的像灌满了铅。但是我就是不愿意去睡,我宁愿在黑暗里坐着,像一块木头一样坐着,像一块木头,一块干枯的没有生命的木头。或者,我会干脆到外面去散步,赤裸着脚,在泥地上田埂上走。田埂上软软的湿湿的,赤脚走在上面,真是比什么都舒服。我喜欢的就是这样的感觉,我就这样走着,我不知道在这期间我究竟在想些什么,我的思维是无意识的,它杂乱无章,它不受支配,它胡乱奔走。或许,姐,更多的时候,我是在憎恨自己,在夜晚憎恨自己白天的行为。但这不是忏悔,倒像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厌恶或是谴责。到了白天,我又把夜晚的憎恨忘的一干二净,我照样继续着自己的荒唐,所有这些白天的行为倒似乎是对于夜晚那个憎恨者的报复或是嘲笑。我在想,我的欢乐是因为什么,我的痛苦又来自哪里?在白天,我和他们一起疯狂,我们喝酒,唱歌,跳舞,在这样的动作当中我确确实实感受到了一种快乐。但是当到了夜晚,我又为这种快乐而羞愧。我责备自己不能忍受孤独,我责备自己明明对忧愁有着那么深的眷恋却又不能拒绝世俗的欢乐的侵袭……啊,姐姐,我就是这样,我发觉我自己似乎是一个矛盾体,一个一分为二的产物。我记得有这样一句话,你是国王就得孤独的活着。这句话是谁说的?莱蒙托夫?陀思妥耶夫斯基……哦,不,不,好象都不是!那么是谁?但是,不管它出自谁的口中,我们都不能否认这是真理!是不是?姐,这是真理,对吗?(我告诉他是普希金说的。)啊,是的,是的,好象是普希金说的。对,对,就是普希金,普希金就是善于说满含真理的话!我以前记得很多他的诗,真的很多。比如《高加索的俘虏》,这是好诗,绝对的好诗!他也是国王,他热爱孤独,而我,我更热爱孤独!但不幸的是,我生活在友谊之中,我生活在各种怀抱里,我似乎同样快乐的生活着。但是我真的是快乐的吗?我很矛盾,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想我不只是一个我,我不只一个!和大家一起生活的是真实的我,这个我忍受一切平常人能忍受的,他去做一切人喜欢做的。同时还有一个更为纯粹的我,他是孤独的,他热爱孤独,他就隐藏在这里,这,离我的心脏不远的地方,或许就在我的心脏里。这里有个小宇宙,很小很小的一个宇宙,他就隐藏在这里面。这个小宇宙里就只他一个生命,或许还有整个自然和他做伴。他是这里的国王,他的生活不受一切外来的意志影响,甚至稍微的打扰。小宇宙,姐,你能听懂吗?还要我做进一步的解释吗?姐姐,我的朋友,我无比珍视这个小宇宙!它有一个坚强的外壳,它是由什么组成的呢?我要问你,它是由什么组成的?……我想……,我想应该是哲学,是我的哲学铸造了我的小宇宙。是啊,就是。或许,每个人都有一个小宇宙,但并不是谁都能意识到。但我的小宇宙是独特的,小宇宙外的我是平常的我,他甚至是一个恶魔的化身,因为他充满了作恶的欲望。他蠢蠢欲动,他肆无忌惮的享乐,他寻找一切庸俗的乐趣,他制造并和一切人分享。我放任他的行为,他甚至可以胡作非为有如一切庸俗的生命在不自觉的状态下被赋予的举动。但我不会允许它的毒液渗透到我的小宇宙里,这是绝不允许的!我必须始终保持那个我的最为纯粹的状态!这些,所有这些,是不是很矛盾?姐,是不是很矛盾?但是,我认为,所有的人同时都有两种欲望存在,善的欲望和恶的欲望。恶的欲望是最大的诱惑,因为作恶是一种偷懒的行为,而善则是心灵的痛,它属于本能但它力量薄弱。行善是要吃苦的,吃苦,忍受苦难……哦,这已经扯得很远了,但是,我的朋友,我说的这些到底是要表达什么?我到底在思考什么?我到底在苦恼什么又在担心什么?我不知道,我只是明显的感觉到自己的一个变化,一种随着这该死的哲学的变化……姐,假如你知道我经受的是一种怎样的苦恼,或许你就能明白我对你的爱到底有多深……”
这段狂乱的但是又确实是经过了深邃的思考的独白让我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我睁大了眼睛看着他,我猛然发现,他变了,他真的变了……
之后的事情我想没有必要再做过多的说明,他当然没有自杀,后来刚好我住的那一层有了一个空房间,我就让他搬过来了。由于慢慢的断绝了与他们的来往,他的生活和情绪也慢慢的趋于正常。但是,我不能否认这段经历已经在他的心中种下了死亡的因子,他的忧郁孤僻的性格一旦借此形成到后来就很难找到改变的时机。我的朋友,如果你深入到他的内心来一同感受他所经历的这些少年人的荒唐以及他在这里面心灵所受的煎熬,那么难道你还忍心对他做出更多的指责吗?难道责任、原则、道德等种种大道理在这种时候还适合对他宣讲吗?况且他并不是没有考虑到这方面……这是一种不能自拔的痛苦,对于一个意志薄弱却又偏偏有所向往的人来说,这种痛苦是巨大的,是无穷无尽的。唉,我今天说了这么多,我唠唠叨叨像一个老太婆一样,我非常清楚这很丢人。但是,我有什么办法呢?正像他说的,假如你能明白我现在经受的是一种怎样的苦恼就好了。我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听说这件事情,我也是今天早上才听我婶婶说的,我跟你说的这个可怜的孩子,何不为,你熟悉的,他在几天之前失踪了。他本来有病,住了几天院,现在索性逃跑了。伯伯、婶婶都快愁死了,我看伯伯的病有一半也是为他气出来的。谁都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他要躲到哪里去。但是,我,或许我知道……是的,我知道!我知道他是在躲,他确确实实是在躲,是我把他逼得太紧了……唉……我不是要说这个,我现在不想说这个,我现在,我只是……我心里,我,我很伤心……我很担心他,我怕他出事,我真的怕他出事。正是因为这些担心,今天我才会想起这么多事情来,我才会唠唠叨叨,才会像一个疯子一样又哭又笑。但是……谁说我是今天才想的呢?我一直就在想,漫无边际的想,我从来就在担心,我好象早就知道他要这样了!我好象早就知道他会出这一招。他要逃走,他会走的远远的,哼,你是国王就得孤独的活着,他是要去做国王了!他要找到一个再也没有人,再也没有一件事情可以打扰他的地方,至少是一个谁也互不相认的所在,在那里,他坐在他那高高的国王的宝座上嘲笑我们这些不能忍受孤独的臣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