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我把他打断了。我不能不打断他的话。我很震惊，非常震惊，又震惊又痛心，还很害怕。我一个劲的朝他喊“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你都说了些什么呀？”他朝我笑了笑，默默的古怪的笑了一下。他任由我又喊又叫，什么也不说，等到我叫完了他才继续说。
“姐，我说过，我一来就说了，我完了，各方各面，反正，我是完了，我彻彻底底的完蛋了。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反正我就是，我好象是着了魔一样，我就是控制不了我自己。在他面前，我好象根本就不是我自己的了，我好象没有灵魂，如果有灵魂那他就是我灵魂的主宰，我被他牵着走，我甘心情愿的，我欢欢喜喜的被他牵着走……”
“不，不！”我的理智几乎已经被他完全搅乱，我几乎是对着他大喊，“不，不是这样的，一切都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姐，姐。”他紧紧的抓着我的手，热切又诚恳的看着我，“姐，你听我说，听我说。听我说完你再下论断，好吗？姐，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不准备多说了。反正，他是一个集合，他是一切善良与邪恶的集合体。他愿意给予一切病弱以关怀，但是同时他的拳头又会毫不留情的砸到冒犯他的人的头上。前面我所说到的他们，这些懵懂无知盲目的追求快乐的年轻人，他们鄙视他们的长辈，年龄只要大过他们二十岁的人都被他们毫不客气的骂为混蛋。但是，同时他们又以他们亲眼所见的大人为榜样，他们愿意耗尽他们的青春去学习这些大人们的种种享乐手段，他们乐此不疲，他们喜爱用欢笑和酒度过每一天的时光，而他们某一时刻的狠辣与无情你更是难以想象。但是他们，这些追求‘自由’和放纵的无所畏惧的少年，他们却无一例外的愿意服从他的领导，他们无一例外的急于拜躺到他的脚下去享受他的呵斥与指挥。事实上，他并不约束他们的行为，他愿意看到他们哈哈大笑或是懒散癫狂的样子，他甚至鼓励他们去及时寻求快乐。他是他们的头，他带领着他们同时也维护着他们的利益。我加入到他们的行列，但是我的目的不同于他们的，我不需要他们的欢乐，我寻求的是另一种快乐。我渴望见到他，我喜欢听他的声音，我愿意欣赏他眉飞色舞的表演。但是为了无愧于跟随他左右的荣耀，我必须去学习他们的方式，我必须说服自己接受他们的种种享乐手段。我于是开始和他们融为一体，我跟随着他们，和他们一起哈哈大笑，和他们一起日夜颠倒。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开心，但是重要的是，我能够见到他，我能够和他拥有同样的喜怒哀乐，这才是重要的！他是一个天才的交际家，他天生适合于大众场合，他幽默，充满智慧，人越多他越能够谈笑风声。更为重要的是他的风度和举止，这种优雅的风度和举止是那么契合我的幻想，我怎么能不被他深深的迷倒？但是，从心底深处，我也意识到，我完全明白他做的许多事情是无聊的，是超出我们的年龄甚至是超出道德所允许的，但是我已经顾不得这些了，我愿意为了追随他而毁灭我的道德，甚至毁灭一切！同时，唉，我总是说不清楚，我什么都想说，我急于把这样一个人展现到你面前，到头来我却好象什么都没讲明白。我丢三落四。我是说，姐，我还发现，在他身上，有爸爸的影子。这是真的，我已经完全可以确认这一点！他和爸爸有某些惊人的相似，我把这理解成洒脱，一种满不在乎，一种对于自身无比坚信的高傲的性格。我喜欢这样，你要知道，我爱爸爸，是的，我很怕他，但是这并不妨碍我爱他。他有无数缺点，但是他率真，耿直，这就够了！够了！唉，我不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情感，我也不愿意知道……但是，他有能力吸引我，这是真的，而我也愿意被他吸引，这也是真的……”
我不得不再一次打断他，因为他几乎已经陷入一种呓语的状态，他全身都在发抖，我甚至担心他是不是知道自己都说了些什么。我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我试图通过自己的冷静来让他也冷静下来。我们都需要冷静，问题是我该怎么来理解他所说的这种情感，而我又该怎么来让他明白——当时，我完全可以断定，他对于这种不成熟的情感是没有多少准备，同时也并没有深刻的理解的。在他的心中，恐怕害怕的成分还更多些。我重新倒了一杯水硬塞到他手上，我让他看着我，我说：“不为，你说的这种情感，你说的很对，这只是一种吸引，但是，仅此而已。由于我们已经到了这样的年龄，我们日渐成熟的思维和观察力使得我们愿意产生许多幻想，我们会爱上幻想。这种时候，我们会需要一个偶像以作为我们的幻想确实可行的证明。我们需要一个理想的化身，如果现实中没有，那也没有关系，因为我们会把它造出来，我们会迅速的满怀热情的把它造出来，并且坚定不移的相信它，追求它，并且坚定不移的把它作为楷模。但是，一旦这个化身在某一天被我们发现它有所违背我们的意愿，哪怕只是一点点，哪怕在它的身上我们只是发现了一点点让我们不愉快的方面，那么，尽管只是这一点小小的落差也会造成我们巨大的失望。我们从中感受到的痛苦与理想破灭带给我们的痛苦几乎是同等的，因为这几乎就等于理想的破灭！因为我们的理想太过完美或是这个理想的化身太不可靠。对于你所说的这个人，我相信他有足够的吸引力，他的吸引力正在于他具备了你不具备的特长。你所说的对于他的情感，要知道，这只是一种非常普通的感情，这只不过是一种天生的人人都会有的对于一切美好的向往。他是偶像，你愿意接近他，这是很正常的，这一点都不可怕！可怕的是你因为这样的举动所付出的代价！你从一开始就明白，你跟他们在一起是在学坏，是堕落，是对于原则和道德的放弃，但是你还是去做了。你以另外一种快乐代替了坚守道德的快乐。但是你的善良的本性还在，你从前的行事准则由于你的断然抛弃现在反过来惩罚你，你的良心以及更为美好的追求现在都来谴责你成为你生活的负担。你的痛苦并不会因为你所得到的另一种快乐而抵消，它们与日俱增，并且最终要消释掉你这不成熟的短暂的快乐，而让你陷入对于自己的深深的失望之中……”
“是的，是的，就是这样！”他说，“但是，姐，不是这么简单，一切都不是这么简单。姐，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了你。你站在我的床前，你在狠狠的责备我。你的表情非常严厉，你滔滔不绝的说话，你甚至不让我插上一句。你指责我无所事事，你说我胸无大志，你说我不能很好的约束自己，你说我总是躲在那个棺材一样的小房间里，最后你严厉的警告我，你说我总是躺在那张小床上，这是浪费时间，这是等死！总之，你严厉得有点太过分。但是，姐，我不知道怎么搞的，一方面我感激你对于我的生活的关心，我对你的指责感到欣喜，我好象从来就在等着你这样的一场大骂，骂得越狠越好，最好把我骂个狗血淋头！但是同时我又和你进行了激烈的争论，尤其是针对你说我整天躺在床上是浪费时间的说法，我竟然进行了激烈的反驳。‘我在思考！’我对你喊。我继续说：‘我一直在思考。是的，我承认，这么多的日子，我躺在这里，从外表上看，这已经堕落成了一个懒汉的行为，这是一个除了病人以外（我们知道，长时间躺在床上，无所事事是只有作为一个病人的身份才能被外界允许以及认可甚至是鼓励的，就像我现在这样。）任何人都不允许做出的举动。不是他没有这个权利，而是从社会道德，公众舆论，也就是世俗的角度来说这是不应该的。不应该，知道吗？不应该表示了人们，也就是大众所厌恶和鄙弃的态度。我当然讨厌懒惰，我当然承认懒惰是一种非常可恶的行为，恩，恰切的来说，懒惰是一种习惯。为什么会有这种固有的观点呢？因为人们坚信被这种习惯所左右的人是不会有什么大作为的。一定程度上，我相信这种预测，尽管事实上成功远远不只是能力的因素所能决定的。但是，我仍然要提出我的疑问，这一点非常重要！那就是，一个人为什么要有大作为？究竟怎么样的作为才算大作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