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学坏了。”他说，“这几个月我什么都没做，我就在学坏！我不看书不背诗不背古文，我就是跟他们闲逛，我们没日没夜的打牌，赌金花，我们喝酒，玩老虎机，我们还去发廊，我们还要时不时的跟一些师范生打架……姐，我什么都会了，我学的很快，我学的比他们快的多！但是，姐，我从这里得到的是不一样的快乐，我的快乐跟他们不一样，一点都不相同！这一点你能理解吗？你相信吗，姐？唉，我还分辨这些干什么？难道我不是一样在学坏吗？难道我堕落的速度比他们慢？但是，姐，问题是，唉，我该怎么说？我该从哪里说起……要是有点酒就好了。哦，不，不！我在开玩笑，姐，我已经很善于开玩笑了。玩笑是一门艺术，只有聪明人才能掌握它，但是只有愚蠢的人才愿意拿它去炫耀聪明才智。姐，问题就在这里，这就是关键！这个关键就是矛盾！矛盾！无处不在的矛盾！痛苦的恶毒的致命的最终要把人陷于毁灭的矛盾！我是一个怎样的矛盾体啊。他们的行为，他们的享受，他们的笑谈，统统这些属于他们的游戏明明不能让我有丝毫心动，但是我却偏偏愿意接受他们的引诱，我偏偏愿意把自己扔到他们的陷阱里和他们一起堕落，一起毁灭。他们的快乐明明不能让我有丝毫感染，我明明从中感受到的只是厌恶和悲哀，但是又愿意迫使自己相信这正是我所需要的，这正是我的梦想，而我早已经融入到他们的快乐当中。我那些无耻的谄媚一般的毫无主见的大笑只不过是在做出这样的宣言，我只不过是急于告诉他们‘你们把我带走吧，我现在是你们的！我喜欢你们！我无比热爱你们的游戏！现在，我跳到你们的船上来，你们就是我的舵手，你们愿意把目光瞄向哪我就把哪当作我的方向！’姐，你相信吗？你能相信吗？我会喊出这样的话来，我会充满激情的喊出来，喊完之后我还会大笑，大笑的同时我的心会裂开，它会淌出血来，我会憎恶自己，并且任由这憎恶一步一步加深，但是我还是会喊，喊完之后还是会大笑……”
“天那！”我说，“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了！你在说什么？你说得多乱！你是在忏悔吗？但是又不像。你说了那么多他们，那么他们是谁？他们是些什么人？你既然这么厌恶他们，那你怎么还要跟他们在一起？你为什么不早一点离开他们？你为什么不早一点到我这里来，为什么不来，为什么不早点？”
“我不敢。”他说，“姐，我不敢！我没脸见你。特别是这一点更让我痛苦。一想到我竟然不能再见你，我竟然不能再跟你说话，我对自己的憎恶就更加强烈，同时我也就更加堕落了。我对自己说，你既然已经这么无耻，那么何不索性堕落得更彻底一些？在他们而言，我只是他们的快乐的一个附庸，但是在我的心底，我却是高居于他们之上。他们只不过是我的工具，我只不过是利用他们的无所事事和无所不为来把自己毁灭，来让自己毁灭的更加迅速而彻底罢了。姐，你问到他们是谁。那么他们是谁呢？他们是什么？姐，我现在就告诉你，他们只不过是一群魔鬼，一群实实在在的年轻的魔鬼！他们是行尸走肉，他们的人生的意义就在于铲除一切的思想和苦恼，他们的每天的愿望就是让每一个宿舍都堆满扑克牌和酒，让每一个头脑都只愿意疯狂和谈笑，让每一句话都是有关于女人和咒骂，最后让每一条大街都站满和他们一样的行尸走肉！他们的数量多的惊人！我们宿舍总共有八个人，而他们七个都属于他们，他们开学不到一个月就都变成这样了。一开始我当然愿意远离他们，我当然固执的坚守自己的道德和理念，我只做自己该做的事。但是，我错了，我犯了这样一个错误，姐，我本来是这样一个意志薄弱易于动摇的人，但是那时候我却竟然相信我会有足够坚定的意志和他们住在同一个屋子里。这是很危险的。因为他们的无原则和轻浮，他们根本就不允许与他们不同志趣的人来有所丝毫干扰他们的自由或是放荡。我把这一点看得无比透彻。我甚至故意表示出与他们的不同，我站到他们的对面，用我的严肃、沉默、认真来狠狠的嘲笑他们。他们被我激怒了，他们一开始也对我施以相同的报复，他们也更加坚定的站在我的对面，他们嘲笑我愚蠢、呆板、无知（对他们的各种享乐的方式无知）。他们会时不时的用一种高傲的口气来指使我，他们会说‘嘿，把地扫一下！’或是‘小伙子，书看完了没？去给我买包烟来，反正你也总是躺着。’然后他们就哈哈大笑，并用古怪的眼神时不时瞧我几眼。但是我根本就不理会他们这一套，他们这种做作的傲慢反而更让我看清他们骨子里的愚蠢。后来他们就改变了方法，他们想方设法把我拉到他们的道上来，因为，对于他们来说，允许有我这样一个异类生活在他们的圈子里那就证明他们的哲学的失败。他们甚至将要因此受到他们的同志的嘲笑。他们开始对我和颜悦色，他们会叫我去凑一个牌局，或是愿意带我到某一张酒桌上，甚至几个人拉着我要我陪他们去舞厅，但是这些都被我拒绝了。但是，突然接受到他们的邀请我又感到高兴，尽管还是怀着厌恶的情绪去拒绝，尽管拒绝的同时更感受到自己的崇高并且对于自己的意志更加坚信。我甚至要开始相信他们的这些假惺惺的举动，我甚至就要以为自己是他们不可或缺的，我或许可以主导他们的言行呢。唉，我那时候是多么蠢啊，总之，这一切，这些堕落的开始都是因为一种愚蠢的卑鄙的愿望，都是因为虚荣，虚荣！要不是因为这该死的虚荣我怎么会有那么多做作的严肃又怎么会有那些强自掩饰的高兴？唉，姐，总之，唉，这些羞愧，愚蠢，不堪回首的过去……后来他们又开始劝导我，他们说我不懂得享受生活的乐趣，他们说我根本就还不懂得生活！他们说我根本就还是个小孩子，我是一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小毛孩。而他们才是大人了，他们才是一个真正的高中生！他们试图用这些话来激怒我，他们以为消灭了我的自尊我就会自动朝他们爬过去。他们一板一眼的告诉我什么是高中生，到了我们这样的年龄那意味着什么。‘到了我们这样的年龄，’他们说，‘意味着我们已经拥有足够的能力和自由去学习各种生活的方法，在我们的面前已经展现出许多享乐的手段，我们应该大胆的去学习它，掌握它。如果你是勇敢的并且已经成长起来，那么你现在就应该把你的勇敢与成熟表现出来，你应该勇敢的去挣脱你从前所受的种种教唆的束缚。说的更明白一些，那就是你应该摆脱你爸爸，从现在开始把爸爸的概念从你的脑子里剔除出去，毫不犹豫的彻彻底底的！如果到了我们这样的年龄你还在战战兢兢的接受你爸爸的思想，在你的脑子里还会浮现出关于你爸爸的各种严厉的形象，对于大人的各种娱乐你还只能可怜巴巴的观望，你羡慕好奇但是自己却不敢去有所尝试，你还是那么幼稚的听信大人的教诲把这些游戏当作毒蛇而不敢有丝毫的亲近，那么，所有这些只能证明你还没有长大，我们只能说你还远远不是一个合格的高中生！你也就只配接受我们的嘲笑并且不能有丝毫怨言。要知道，大人对于我们的教导恰恰就是他们自己所不能达成的愿望，正是他们不愿强迫自己去做到这一点，他们才强迫我们去完成。我们被他们当作附庸，打牌跳舞各种享乐有他们来，而吃苦带发修行这一类就留给我们去干！他们为什么要对我们做这样的教导，为什么要对我们做出种种他们自己根本就不愿奉行的禁止？因为他们还有良心，因为当他们在某天晚上输了几千块钱或是在哪个发廊呆了一晚上之后，他们可以对自己的良心这样说——瞧！我儿子多好！我们对自己的禁锢只不过是他们放荡之后借以自我解脱的一个理由而已！小朋友，你懂吗？是不是恍然大悟？’他们会不厌其烦的做这样的劝说，到了最后都会问——小朋友，是不是恍然大悟？然后他们又会做出各种描述，他们眉飞色舞的描述各种乐趣，他们会神秘兮兮的又是自豪的说‘你不知道女孩子的手多么柔软，她们的头发多么香……’然后就是更为下流的描述了。唉，我当然不愿意去听这些歪门邪说，我还会故意做出嗤之以鼻的神色以示不以为然毫不动心。但是后来连他也说话了，不过，他并不像他们那样露骨，他说的话以及他采用的方式和态度意在使我对他产生这样一种印象，即，这个人是我的朋友，他在可怜我的孤独和冷漠。他认为像我这样的年纪不应该是这样的心态。他还俏皮的说假如我想做一个和尚的话我完全可以现在就去，而根本就没有读高中的必要。总之，他是用一种优雅的风度和优雅的口吻跟我说话的，他采取的是和我交谈的方式而不是他们那样的赤裸裸的教唆或是指责。他一出现就博得了我的好感，这种好感是那么强烈……总之，这个人，我该怎么来说他呢？唉，到现在为止我也还没看透他。他是一个迷，一个永远也猜不透的迷。他是南帝又是西毒，他是魔非斯特又是基督。他并不是我们宿舍的，他一个人在学校外面租了一个很大的房间。他比我们高一个年级，但是我们宿舍有好几个他的同乡，所以他很愿意到我们宿舍来。他们对他很热情，热情的有点过分，但是这一点我倒不反对，因为到后来我自己也对他很热情，也是热情的有点过分。他无疑长的很漂亮，他的身材适中，脸蛋方正白皙，尤其是他的眼睛，你看第一眼就会不由自主的感叹它的美丽。鼻子尖挺，下巴圆中带尖。头发乌黑，发型很好，跟他非常相配。他喜欢穿一套质地很好的灰白色西服，左右手无名指上还各带一个银白色的戒指，当他站在我们面前温和的看着我们并且用左手抚摩右手的戒指的时候，那种潇洒的神情总是让我着迷，我甚至想冲上去拥抱他。但是我不敢，他们也不会允许我这样做，他们对他充满爱戴，甚至还是一种敬畏。一直到后来我才发现，他原来是他们的头，他是很多人的头。他唱歌很厉害，尤其是唱刘德华的歌，不过他并不轻易唱，但是唱起来的时候却是非常投入，很深情。虽然有刘德华的帅气和刚毅的一面，但是他长的跟刘德华并不像，他像梁朝伟多一些，但是他模仿起刘德华的歌来却是惟妙惟肖。我很喜欢听他唱歌，并且不止是一般的喜欢……有一回，在他的车里（他家很有钱，据说他爸爸是他们那个镇的镇长，但是这辆车却是他自己挣钱买的），他唱了一首《真永远》，跟着音乐哼的，那时候车里就我和他，我就认为他是唱给我听的。我是第一次听这首歌，我听完感动极了，差点哭了起来。他见我竟然要哭就笑了起来，他说我真是个长不大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