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你竟然还记得这件事情。不过,回忆总是让人快乐的。
是的,回忆让人快乐,但是快乐的回忆却更容易让沮丧的人悲伤呢。
唉,你的情绪这么低落,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话了。
不不不不,我的朋友,要知道,有时候我也是任性的。我们都是孩子,我也会有控制不住情绪的时候。但是,我并不是带着怨恨,我只是对于幻想的破灭——尽管我可能早有这样的准备——一时间无所适从罢了。我的朋友,不管我们长到多大的年纪,不管我们已经经历了多少事情,在我们的心底深处,尤其在我们最愿亲近的人面前,我们始终是个孩子,我们都是最小的孩子。我们的坚强只是对于这世俗的无奈的伪装,最真实的我们是脆弱的。尤其当我们的心中充满悲哀时,我们将比婴儿还脆弱……
不,不要对我说这样伤感的话吧,伤心绝望的话并不适合于你。要知道,我的朋友,我对你的理解并不是这样的,而一直以来你愿意展现在别人面前的也根本就不是这样的形象。好朋友,如果你竟然希望用这样伤心的话在我这里博得同情,那么,我的同情当然应该给你,但是同时你也将会失去我对你那已经成为习惯的敬重。
但是,玉枝,我也是个人,我还处在这样美好的年龄,我的感情同样丰富而渴望得到理解。我也需要一个爱人,一个实实在在的爱人!美好的爱情对于我的诱惑同样是巨大的……
哦,我该说些什么呢?难道在我们之间,除了互相称呼“爱人”就不该有别的称呼了吗?难道纯粹的友谊就不能属于我们?
不,纯粹的友谊是我们的!一切的高尚、美好都是我们的!但是,玉枝,为什么我们就不能更进一步呢?为什么我们就只能做朋友而不能成为彼此的爱人?难道美好的感情不能得到进一步的升华?
成玉,我的朋友,我已经说过,我的心已经是别人的。我的友谊可以毫无保留的给你,但是我的心只有一颗,它已经掏出去了。它被我像泼一勺热血一样泼了出去,它溅洒在另一个人的身上,在他的身上留下洗也洗不掉的痕迹。它已经收不回了……
那么,他是谁?
唉,他只是一个可怜的孩子。我本来打算跟你谈一谈他,因为已经到了我们该好好谈一谈的时候了。但是前面你急于打断我的话,我的思路也就跟着被打断了……
你好像决定说一件事,当时我不敢听,但是现在我倒愿意听一听。
这件事情已经没有讲的必要了。但是你恰好回忆起溜冰场的事,我们倒可以从这件事情讲起。成玉,你的感情这样真挚,尽管我早就明白,但是当我再次感受到这一点时我还是免不了被你感动。对于这件小事你竟然记得这么深刻,连那么一个细节你都念念不忘,足见你对我情谊深重。但是,我的好朋友,在那天晚上你有没有注意到另外一个人呢?他不是我们班的,他当时只是一个高二的学生。他知道那天晚上我们班在地下溜冰场有一个聚会,是我告诉他的,我希望他也来,但是他并没有给我明确的答复……
这个人我见过吗?
见过。
我认识吗?
认识。
我们说过话?
说过。
唉,我还是猜不出是谁。啊,对不起,你说吧,你继续,我不会再打断你了。
但是他还是来了,我看到了。他藏在一个角落里,灯光照不到的地方,但是我看到了,我只要瞥一眼就能认出他来。我故意大声的笑,我故意让每一个男孩子牵起我的手,为的是激发他的勇气……
天那,那跟我的时候也是故意的吗?
不不,那不同的。我理解你,尊重你。当然对其他的男孩子我也没有鄙弃的意思,这只是在那种时候的一种自私在作怪而已。我并没有要伤害谁的意思,我只是要他出来,我希望他大大方方的出来,这就是我希望的。但是,他没有,他躲在那里不肯出来。他还在犹豫,或者是在怀疑。他一直默默的站在那里,后来他又默默的走了,我想叫住他,但是哪里叫得出口。
是的,那天你走的比同学们早。你一出去,我也就跟着出来,我想送你回去,但是,我也说不出口。我是不敢,不敢,一万个不敢!
有一个关卡他始终冲不过去,有一种特殊的感情或是习惯夹在我们中间,它就像一个无形的牢笼困扰着他。他在这里面彷徨、犹疑,既然做不出决断他就只能受着它的煎熬,一直到现在。不过,哦,现在,他恐怕是解脱了,他终于逃走了,他会走到一个谁都不认识他的地方。但是,你知道吗?你知不知道?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根本就不是这样的……高中的时候,我们这些从乡下进城读高中的孩子大多都是在学校附近租房子住的。我们一般是两个人合租一个房间,房租大概每人每个月四、五十块钱吧。出现这种现象的原因,一半固然是因为那时候我们学校的学生宿舍少(好像只有一两栋四层的老房子吧),同时也是因为这是符合我们的天性符合我们的自由的需要的。高中的学习那么紧张,那么我们就更需要一个自由的环境来获得更为轻松的休息。但是,现在好像一切都变了,他们还是被关进了集体宿舍里。现在,你看看,我们一中建了多少栋宿舍楼啊,学生们全都被要求住到里面去。在我看来这种投资是没有必要的,因为在我们学校周围已经有了那么多专门出租给学生住的房子,这些房子的设施并不比学校的差,它们的宽松的环境只有比学校的更适合他们。虽然校方和家长等有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但是也不至于太过紧张,因为我们学校周围的这种出租文化已经比较成熟了,一般情况的安全这些房东们已经有足够的能力去保证。这些学生们,他们五、六个人挤在一起,这样嬉笑打闹固然是更加容易,但是独立思考的愿望和能力恐怕就只有因此而下降的可能了。对于一个正在成长和寻找思维的少年来说,这是可怕的。在一个太过僵化的环境里,他们亟待成长的思维很难从中获得他们急需的相应的营养。尤其,对于一个处在这种年龄段的少年,当他的思维恰恰在这个时候获得了突然的迅速的发展,当他自认为已经冲破了懵懂无知的束缚,而他对于孤独的古怪的渴望也已经几乎要达到疯狂的地步,当他在这样的环境里感受到的只是羁缚、压抑、厌弃,当他并不能从中得到一般人所设想的那种快乐以及相应的知识的回报的时候,那么这种环境对于他的危害就更为巨大了……
是的,是的。我们正是这样成长起来的。环境对于我们的作用是巨大的,但是它对于我们的危害同样巨大。纯洁的心灵需要纯洁的环境,崇高的灵魂需要孤独以作为他灵魂所在高度的支撑。
是的,你说的很好。但是,我发的议论太多了,我并没有打算说这个。我们来说他,我要说的是他。刚来到县城读高中时,他住进了集体宿舍,并不是出于校方的压力,而是因为习惯(因为在初三的时候我们都是住集体宿舍的。但是,初三和高一怎么可以相提并论?),同时也是经济方面的原因。他家境贫穷,如果在外面租一个房间的话,就算两个人一起,每个月也至少需要四、五十块钱的租金,但是,学校里的宿舍一个学期只要25块钱。在这之前他是快乐的,他很活泼,他聪明又活泼。他有很多话,还有很多花样,他乐衷于各种游戏,就算和一个比他小十岁的孩子捉迷藏他也并不以为耻。他的感情许多时候会像一座熔岩那样爆发,而当他哭起来的时候,那没完没了的眼泪就更让你拿他没办法了。总之,他的成长好像是跳跃性的,他的心灵的每一次关键性的成熟好像都是在一种突然的状况下完成的。在这之前,他完全是一个懵懵懂懂的小孩子,在这之后,他就成了一个深沉寡言的大人了。这很让你震惊,因为昨天他还是你弟弟,今天你却愿意叫他哥哥……刚刚我爸爸说到人是会变的,正是这句话触动了我,它把我的烦恼都唤醒了。在这一年里我几乎都是处于这样的烦恼中,并且越来越强烈。我的愿望让我感到甜蜜同时又有一种难以表达的羞愧,唉,我的朋友,所以我理解你,我愿意给你幸福(假如我能做到),我愿意大家都幸福,但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自己都已经深陷于这样的泥淖,我自己都两眼黑茫茫的,你还能指望我给予你更多的光明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