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说去还是说到这上面来了。你还是站在你的立场来看问题……
我的朋友,我当然应该站在我的立场,我不能因为,假设,一个疯子自杀,那么,难道我就要从一个疯子的角度去理解吗?
你是从功利的角度来看待她的自杀的。当然我说不过你,你对社会有责任感,这很好,你是有为青年,这正是我愿意把你当作朋友的地方。但是,唉,我们还是不说了,一个人死了,总是让人伤感的……
但是,我的朋友,还有一句话,我还有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我前面已经提出来了。那就是我要问,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们应该指责谁?我们应该指责什么?
应该指责谁?哦,不,我不知道。
说不出一点什么来?
恩,我想,我们可以这样,如果非要指责一点什么的话,其实这也是我考虑了很久的一个问题,不过我考虑的还不够成熟。我是说,我说的是对于大学生的自杀,如果我们非要指责一点什么的话,我们就来指责这个教育制度吧,尤其是大学的教育,我们来指责它。
怎么说?这倒是一个值得讨论的话题呢。
我们的大学教育,其实从你刚刚的谈话中已经足可以说明一些了。我们的大学教育,说到一点上,问题就在于她培养的目标。她要培养的是一个工具,而不是一个人。她是在造一个扳手,或是一个起子,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们的大学忽视了人的教育。我们急于求成,我们急于造就社会需要的各种能手。这样,最终我们造就的只能说是能手,而不是人才。我们花了这么多财力与人力,最终造就的就是大大小小的扳手,我们把他们扔到各个车间,让他们去适应各样的螺丝钉。我们的问题还在于,正在于我们对我们的大学生们寄予了太多的希望,就像你,把整个国家的希望都堆在他们身上了,他们的压力太大了。要知道,弦绷紧了也是会断的,人的思维绷紧了也要断。总之,唉,我想我表达的还是不够清楚。我已经说过,这还是一个不够成熟的思想,我还要做进一步的思考。但是,这并不表明我认为我说的是错误的……
说的好!说的真是太好了!刘麻子忽然鼓起掌来,他鼓的又夸张又卖力,同时还大声叫好,女儿!我的好女儿!你说的真是太好了!在你身上有一种美好的血统,它产生了巨大的作用,这种作用使得我的女儿不仅美丽,同时也使得她的聪颖也是,啊,哈,也是,这个,也是拔尖的,拔尖的!老何,嫂子,她说的多好啊,尤其是那个扳手。这个比喻多好,简直是一针见血!她说的一点都不错,我们就是在造扳手,大量大量的扳手,每年三百多万的扳手,有可能是五百多万的扳手。这些扳手如果找不到螺丝钉,那它们就完蛋了。它们会被撂在哪个角落,或是哪条大街小巷,它们会生锈,它们会彻彻底底的完蛋!全都完蛋,美丽的完蛋……
而且。刘玉枝朝刘麻子体谅的笑了笑,很快又恢复了严肃的神情继续说,而且,对于这一点我们也有切身的体会。在进入大学之前,我们是有许多美好的幻想的,我们对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寄予了足够多的希望,我们的这些希望可以归结到一点就是,我们但愿我们的新生活可以满足随着我们年龄的增长而日益增长的以及新生的渴求,我们但愿能够在这片神圣的领域里我们的各方面都会来一个全新的发展或是洗礼。在这之前,通过我们的老师我们的长辈的口中或者是社会舆论等方面,我们对于大学既充满了应有的好奇与敬慕,同时对于大学对我们自身的革命性的改造或是升华我们也寄予了足够多的期待。总之,对于这座笼罩了由整个社会的期待凝聚起来的光环的神塔,在迈入它的门槛的那一刻,我们的心就充满了骄傲,我们似乎已经看到一场革命性的变革已经在我们的灵魂里开始了。我们甚至对我们的未来已经有了一个这样的规划,即,在掌握了我们所爱好的技术的同时,我们的思维、我们的素养以及我们的心怀都将同步攀升到我们曾羡慕的高度。在这里,我们将迅速发展,我们将找到属于我们自己的理想,我们将不懈努力、持之以恒的把它实现。然而……
然而(梁成玉默契的接过来说),由于这样一种机制,这样一种模式,由于这样一种急功近利的风气,在这个光环笼罩的新环境中,我们所看到的和所接受的却和我们所幻想的大相径庭。在这里面,我们的幻想迅速的破灭了,失望取代了希望的位置,我们的热情悄悄的退却,刚刚被唤醒的青春的火焰渐渐熄灭。我们把希望寄托给这四年的时间,这四年的时间却反过来把我们的青春的激情消磨待尽……
是的。表面工作满足不了我们这些真正的求学者,那些空洞的说教以及愚蠢的无耻的永无止尽的对于利益的诱导只会让那些渴求真理的青年们更加厌恶。
于是,他决定采取另外一种方式,他选择另外一种态度,他决定离开,他决定自动的离开这个教育制度,他决定自动的远离这些光环。他会保持沉默,他离群索居。但是他也有可能迅速的堕落,他会去沉醉于另外一种他曾经鄙视曾经痛恨过的疯狂。他这样做的目的,不是对于自己的奖赏,而是对于自己的惩罚。因为,在这里面他得不到快乐,他得到的只是对于自己的越来越深的憎恶以及对于生活的更加强烈的唾弃。他的身体随着疯狂的音乐舞蹈,但是他的心却在滴血的痛苦中难以遏止的哭泣……
唉,你说的太伤感了。但是,事情确实是这样,有些人正是这样走向毁灭。理想太重要了,尤其对于他们来说,理想的破灭就等于是对于他们的年青的生命的扼杀……
但是,要知道,我曾经也是他们的一份子,我曾经在这里面感受到的痛苦只有比他们的更加强烈!但是,我的朋友,我挺过来了,我最终是走过来了,我很自豪的对你说我完成了这样一场痛苦的蜕变。现在,我又充满了希望,对于生活,我现在感受到的是比曾经强烈百倍的热情!如果,我们来试想一下,如果他们——这些轻生的年轻人,如果他们有足够的耐力熬过那样一个时期,如果他们敢于面对,如果他们当初愿意把这种直面死亡的勇气来直面生活,那么,现在的他们该是怎么样的一番景象呢?我们刚刚诅咒了时间,但是要知道,时间是一段一段的,时间可以让你灰心丧气,但是时间同样可以让你热情澎湃起来。如果他们敢于经历更多的时间,那么他们还会轻率到选择这种方式吗?如果他们的意识还存在的话,那么现在的他们该是怎么样的一种心情呢?我们该不该直接说他们正在后悔?因为,我的朋友,那边是黑暗的,那边没有大自然,没有音乐,更别论大自然那让我们陶醉的生机和香气……
但是,对于他们而言,他们已经有了一种想法,这一点非常重要。自杀者从某一方面来说,是有坚定的信念的,他们的这种信念已经坚定到冲破了对于死亡的恐惧。他们无比热爱自己的想法,他们在找到这个想法时充满的狂喜丝毫不亚于做出决定(我是指决定自杀)时感受到的狂喜。在属于自己的想法的支撑下,对于生命他们也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诠释。他们的生命在于另外一种存在,他们已经站在一切世俗的生命的高度,他们已经不需要大自然,不需要音乐,他们不再依赖那让人陶醉的生机和香气,他们需要的恰恰是黑暗,让人获得心灵的安适和宁静的黑暗。这是一种无边的黑暗,无穷无尽的黑暗……
你们说的这些我可听不懂。(一直保持沉默的妈妈忽然说,她的神情是慈祥又悲伤的。)不过,大学生看来不会像你们说的那样吧?上大学是一件多好的事。求菩萨保佑长命百岁都来不及,哪里有那么多动不动就自杀的人呢?人要没饭吃,饿死了,那没办法,难道胡思乱想也能杀人的?看看你们两个,你们也是大学生,你们现在,多好啊!还有我们不为,他也是大学生,他……
妈妈忽然惊恐的叫了一声,接着又哭了起来,嘴里喃喃的念叨着儿子的名字,同时那双贮满了苦难的眼睛里也闪烁着一种绝对不相信又是挥之不去的担忧。刘玉枝几乎是冲过去抱住了妈妈的肩膀,她试图安慰妈妈,但是说不了几句话结果自己也跟着哭起来。老何坐在床上,满脸怒容,眼睛里却也是泪花滚滚。
别哭了,别哭了!刘麻子拍了拍女儿的背,又口无遮拦的说,不为怎么会做出什么蠢事来呢?不为是个聪明的孩子,小时候可调皮呢!我记得有一次,也就是那一年,我回来两天的,唉……真他妈的那一年……那一年,他好象是几岁了?反正,好象是八、九岁的样子吧。这孩子还记得我,他跳到我跟前叫我叔叔,他没变什么样,还是那个小不点,却黑了许多,简直是黑不溜秋的,不过人倒灵活呢,就像个小兔子。他大声的又亲热的叫我叔叔,我拧了拧他,小鬼瘦得跟猴子一样。他要我买饼干给他吃,他说他最喜欢吃那种八毛钱一筒的饼干,我记得好象一筒有八个还是十个的,现在想起来这种饼干简直跟糠渣一样。我给他买了五筒,我要他给我一个,可是他不肯,他把五筒饼干抱在怀里一溜烟跑远了。可是过不了多久又回来了,笑嘻嘻的,脸上身上都是泥,手上却什么都没有。原来,这小鬼头,他把饼干都给了他那帮小伙伴们了。哈哈……不过,人是会变的,会变的,真的,人会变!人会突然间变成一个连他自己也要大吃一惊的模样来……
一直保持沉默的老何忽然重重的咳了一声,接着就剧烈的咳嗽起来,像一头老牛一样愤怒的咳嗽起来。刘玉枝赶忙过去拍着伯伯的背,一边又嘱咐刘麻子倒好一杯开水。病人吐出一口浓痰,又喝了点水,就迫不及待的说话了。
你们出去!他懊恼的挥着手说,你们都出去!快点!你,你留下,你留下,你慢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