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并没有在里面待多久,我们很快就散了,要知道,我们,厄,我们是很忌讳碰上这种事情的。当时,京都宾馆的门口也围了很多人,我刚出来就看到了他(刘麻子又拍了拍梁成玉的肩膀)。当时他的表情给你一个很强烈的感觉,就是这个年轻人对这件事情已经做了很多思考。
那,你,你是怎么想的?(刘玉枝转向梁成玉很认真的问)
一开始(梁成玉很认真的说),我当然也是很震惊。而且,很快我又知道这个自杀的新娘我也是认识的。她比我们小一届,她今年夏天刚大学毕业呢。发生了这样的事,我当然很悲伤,也难以理解。事情发生的客观原因我们可以很多猜测,但是,我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逗留太久。我的悲哀主要来自于由这件事情想到在我们的大学中这几年发生的这种事情,这种事情实在太多了,太让人痛心了!而且,玉枝,就在前年,在我们学校不也有一个大四的男生自杀了吗?对于这样的事情,我已经有过一些思考,该怎么说呢,你要知道,我现在还没有平静下来。这样说吧,对于这样的事情,我同情他们的亲人的遭遇,但是对于他们本人,也就是对于这些自杀者,我是抱着另外一种态度的。这种态度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可以说是……
是愤怒!是吧?你已经说过了。(刘麻子忽然插嘴说,脸上露出高兴以及已经深刻的理解的神色)
是!就是愤怒!因为,他们的这种行为,从根本上来说,是一种极度不负责任的行为。我是从责任方面来考虑的,我强调的就是责任。他们的影响之坏不仅在于不珍爱生命,更在于他们对于责任的逃避或是唾弃!尤其当你考虑到他们还这么年轻,他们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学生,这就更让你感到愤怒!
不!你怎么能这样说?刘玉枝激动的接过来说,我是说,你怎么能这样指责一个死去的人?而且,而且是一个自杀的人?要知道,你,对于这件事,你用的是你的思维,或者干脆说是属于正常人的思维。而她,谁知道她正经历什么样的事情,在她的思想里,在自杀那一刻,或是一段时期内,在她的思想里是有许多微妙的而又至关重要的思考是我们所不能想象也难以理解的……
但是,难道,你是说,你的意思是你竟然赞成自杀?
梁成玉更加激动同时又露出不解的神色,好象根本就没有想到刘玉枝竟然会发表跟他决然不同的意见。刘麻子坐在一旁笑嘻嘻的,看着两个人热烈的争论他的心里升起一种美好的希望。妈妈和老何尽管听不大懂两个人的谈话,但是他们也很认真的关注着两个人。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刘玉枝说,我的意思是,很简单,我的意思就是,我们没有权力指责,因为我们不是她。对于一个自杀者而言,只有她(他)自己能够指责自己。况且,我们应该设身处地,假如我们处在她那样的境地,我指的是思想上的微妙处境上,我们也说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呢。因为,从心理学上说,虽然人的思想是受大脑组织的支配的,但是,许多时候又是有它的独立性的。它有许多微妙的地方……
啊,玉枝,你在说什么?你竟然说起心理学来了。我知道,你对心理学感兴趣,这符合你研究的方向,我尊重你的思考。但是,那么,我们该指责谁呢?要知道,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们总该找到一个指责的对象,我们总该指责一点什么。要知道,这是一个错误,这是一件错误的事,你不会连这一点也要反驳吧?对于一件错误的事情,我们总该要指责,没有指责,那么错误就得不到更正,这是令人痛心而又危险的。
唉,看的出来,这件事情打扰了你。它让你烦躁,你对当代青年寄以厚望,但是当代青年却是这样回报你。但是,我还是认为,对于这样的事情我们不能草率的给它介定一种性质,它是对是错,我们无权评价,而且,从某一方面来说,这也不一定就是件错事呢……
哎呀,我的好女儿,我发现你竟然还有这么多我不够了解的呢。(刘麻子忽然幸灾乐祸的插上了一嘴,刘玉枝满脸嗔怒的瞪了他一眼。刘麻子于是又朝老何和妈妈看去,还努了努嘴,好象在说,看,这就是我的女儿!老何面无表情,妈妈则又憨厚又悲伤的微笑着。)
对于这样的事情,梁成玉继续说,这样一件再明显不过的事情,她还这么年轻,她是个大学生,在她的身上不仅肩负着她家人的,同时还有国家赋予她的责任,可是她轻易的把自己结束了,她把这些责任撂在一旁一了百了。你说,这还不是错误吗?如果一定要从某一方面来说,我的朋友,那这就是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区别正在于此,这就是区别!
我怎么感到我们思考这个问题的方向好象完全不同?我是出于一种怜悯,我试图深入到她的内心,从她的心理方面来考虑这件事情发生的原因。而你,则是站在另外一个角度,你把她的死定性为对于责任的恐惧和无原则的逃避。而且,你太激动了,你像个小孩子一样。你热衷于争论,可是你又把善意的辩论当成吵架,你不允许与你不同的声音……
哦,对不起,是的,我也感觉到这一点。但是,我们的思考的方向是没有什么不同的,我们同样在探究这个人的死因。对于她的死,我已经说过,我当然有怜悯的情感,但是我要考虑的是她的行为以及这种行为产生的后果。要知道,玉枝,这是一件严肃的事情,它的性质姑且不论,但是它的影响是恶劣的,尤其对于青少年而言。而且,即使是基督教的宽厚与包容,他们也不会为一个自杀的人唱安魂曲呢。
唉,如果你看过叔本华的一篇文章就好了,这篇文章就叫《论自杀》……
我知道,我知道。我怎么会没看过呢?他宣扬自由,他宣扬自杀者拥有对于自己的生命的控制权,他强调自杀者做出自杀的行为是基于自己的哲学思考,他的自杀或许正是由于对生命的极度珍视,因为他认为自己这样美好的生命根本就不应该在这样污浊的世界继续生存下去。是吧?但是,仅仅凭他的片面之词,仅仅因为他是叔本华,他是学者,你就轻信了这样的观点吗?难道叔本华我们就不该怀疑不该批判?
是,你说的很好。但是,你说的并不完全正确。叔本华的真正的意思,我想你还没有读懂,或许也是因为他表达的太含糊……
怎么?难道他的意思还不够明确?
恩。在他的著作中他为自杀做辩护,这是真的。他同情自杀者,他设身处地。但是,这并不是说按照他本人的意愿他是赞成自杀的。不,他不赞成自杀。他赞成的是理解自杀。他的文章是在做这样的劝说,即,不要对自杀者做出任何谴责或是鄙夷,对自杀者应该与正常死亡的人那样同等对待,尊重他悼念他。
或许吧,我承认你比我看的透彻,因为你比我善于阅读。但是,你发现没有,在叔本华的这篇文章中,他对于自杀行为既论述了物质精神宗教以及哲学思考等等方面的原因,但是,他忽略了一点,而这一点是至关重要的。在我认为,这是最重要的一点,因为他研究的是一个人的自杀,我再强调,是人的自杀……
刘玉枝很认真的看着他,示意他继续。他忽然温和的又是不自然的笑了笑,好象为刚刚的激动表示歉意,但是他的演说却没有因此而中断。
这一点就是责任,无可避免的责任。他说,要知道,我们讨论的是人,而不是哪个森林里的动物,是人!而人是社会的动物,在一个人的周围有许多关系网,在他的身上有别人的关注,有别人寄予的感情以及希望。这些东西统一起来形成了他无可避免的责任,出于对这些情感的回报,他必须履行他的责任。如果他试图逃避,那他就是犯罪,他就应该受到别人的谴责和鄙夷。不管他是活着还是死了,他都应该接受别人的批判,只要他是个人,他就应该获得和别人同等的对待。而且,要知道,我们讨论的是大学生,是一个特殊的群体。尤其是在我们国家,他们多么宝贵。我们的国家正在崛起,我们的民族正在努力以寻回她失去已久的声望。而这些愿望,民族的振兴,国家面貌的展现,这些重大而又宝贵的目标将依靠谁来实现?就得依靠他们!我们的努力在于现在,而我们的未来则在于他们!是这些大学生!我们得依靠他们的知识,他们的思维,还有他们的意志。在他们的身上肩负了这么多的责任,他们是宝贵的,他们的生命不单纯是为了他们自己了,还有这个国家,这个多灾多难的古老而又年轻的国家。在他们身上,我们希望看到的是努力、振作、向上,如果他们对于我们过去的辉煌念念不忘,那么他们就需要努力;如果他们愿意还我们民族的本来面目,那么他们就更需要振作。他们要乐观向上,他们得行动起来。他们得抓紧时间获取知识,各方各面的知识,同时关心政治,关心国家的命运,他们得在完美的塑造自己的同时想办法去为这个国家的塑造做出点什么。在他们身上我们种下了希望,我们愿意看到的是这个希望茁壮成长,而不是——死!死亡是希望的刽子手,年轻人的死亡就代表着我们的希望的被扼杀。啊,让人多么痛心的一件事!但是,她,这个自杀的新娘,她不让我痛心!我现在不为她感到惋惜,你知道现在我把她看成什么?我把她看成一个淘汰者,一个在当代青年之间的激烈竞争中由于不堪重负而自愿倒下的人,她是……懦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