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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灾难的多重表演 第七章 1
    附:

    灾难的多重表演

    ——关于老何来到莫城之前的几件必须说明的事情

    从200610/24——200610/28

    我的朋友,在我们身边并不缺乏这样一种人,他自尊、敏感,他孤傲但是虚荣,他清高却又卑怯,他天真有如小孩,他满不在乎又善于嫉妒。他固执,他不听任何人的劝导,他蔑视一切指责,但是同时他又需要听到这样的声音,甚至是辱骂。他经常会有做错事的时候,当没有人来指责他时,他会感到难过,因为他认为他已经不被人重视,他得不到别人的关心,他与他人的情感上升不到足够称为朋友的程度。但是,如果有人贸然以正义的话来加诸劝导,他又会嗤之以鼻甚至是勃然大怒,因为他相信自己的智力足以审视一切。他有崇高的理想却屡屡被遗忘,他总是会有伟大的计划却迟迟难以实行。他一生碌碌无为却自视高人一等,他会有沮丧难过的时候却将最终自我否定掉一切的心酸屈辱。他秉性善良,但却由于不善于掩饰自己的情感而容易伤害别人,尤其是那些他最亲近的人更容易得到他无时无刻而又莫名其妙的侮辱。

    老何的一生平淡无奇,李贵说的不错,他是一个典型的农民,因为他的一生充满了苦难,而贫穷和病痛则成为了他最好的伙伴。由于他成长与生活的环境以及他所受的教育的限制,使得我们不可能希望他会拥有足够深邃的城府来隐藏他的情感,他像一个小孩一样坦率天真。而这种特性——对于一个苦难的人来说——是危险的。因为这样的天性使得他的情绪容易受到周围环境的诱惑而迅速产生变化,他可以在大笑的同时咒骂起一些什么或是把一只木桶踢出一个大大的窟窿。这样,在日复一日的苦难的侵蚀下,他那本来可以称之为可爱的情绪就随之扭曲,他的善良的本性没有丝毫改变,但是他的脾气却变得暴躁起来——甚至达到让人难以理解同时也难以忍受的程度。他的情感是这样强烈,以至于他不可能拥有更为广阔的胸怀去容纳他的愤怒和对于自己的越来越深的失望。尤其,如果这个人还有一点喜爱自尊的毛病的话,他的痛苦就更加强烈并且难以描述了。

    但是,我的朋友,正是因为这一点可怜的自尊,对于这个苦难深重的人,使得我们在对他寄予应有的怜悯的同时也不忘捎带上一点敬重的成分。他有这么多的缺点,这些缺点那么明显有些还可以说得上恶劣,他的行为是受他那易于冲动的情绪支配的,他做的许多事情甚至可以称得上愚蠢,但是这个人,我的朋友啊,对于这个人,我们发现在这个典型的农民的头脑里却始终没有失去对于高傲的信仰。他执着于自己的理解,他固执的坚守着在我们这个国家我们的可爱的农民代代相传的他们的朴实的原则。他的错误在于他的情感的难以限制的冲动,但是他的错误从不会逾越这个根本。如果这样的事情一旦发生,那么一切的贫穷、苦难都将消失了,因为在这个时候,在他自己看来他的生命已经荡然无存。

    ……

    一个白发卡在眼前晃来晃去。他感到很熟悉,可是怎么也看不清楚,耳边还有人喊,还有人轻轻摇着自己的胳膊。他慢慢的睁开了眼睛,他想说话,张了几次嘴,可是发不出一点声音。那个声音又喊:啊,伯伯,您醒了,伯伯。他摇了摇头,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那是刘玉枝和妈妈,刘玉枝的手搭在他的胳膊上,妈妈坐在床尾泪流满面。这是在哪?我怎么了?他终于问了出来,声音还很微弱。在医院里。妈妈哽咽着说,又拿毛巾给他擦了擦额头的汗。

    什么?医院?我怎么在医院里?这是哪里的医院?

    昨天晚上您晕倒了,伯伯。这是县人民医院,您昏睡了一天一夜呢。您可吓死我们了。

    什么?一天一夜?我,我睡了这么久?

    恩。您醒过来几次,可是每次都很快又睡过去了。现在,您可醒了。您感觉怎么样?好点吗?

    恩……头还有点晕……

    您饿吗?我去给您弄点吃的来。

    他点了点头,刘玉枝赶忙跑了出去。房间里就剩了他和妈妈,他看着妈妈,脸上露出怪异的神色,他想说点什么,又不愿意开口,并且好象还很难表达。妈妈很关切的问他怎么了,他支吾了几句,然后又问起了时间。妈妈说已经晚上九点多了,妈妈说完又哭了起来。

    昨天晚上你可把我吓坏了。妈妈说,你晕倒在蚕房里,还吐了血,额头上也磕破了一块。多亏了老牙子和丙生把你送去镇上医院,要是我一个人我可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办呀……你昏了那么久,跟个死人一样,我,我就以为你死了呀……后来你又发起了高烧,你还说胡话,还狠狠的骂人,我坐在你旁边哭,喊你,可是你什么反应都没有……

    那我怎么又到县医院来了?老何看着妈妈,梦里的情形还很清晰的留在脑子里,他忽然感到一种愧疚,因为有一个想法忽然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他忽然想到他真是欠这个女人太多了。

    今天早上,玉枝回村里来了。她,她说,你昨天到她们家借钱……她担心你……她到医院看到你的样子就抱着我大哭起来,然后她又很快安排好把你送到县里来了。我们镇上的医院也查不出你得的什么病,也说要把你转到县里来呢。

    你怎么这么糊涂?这要花多少钱?我们哪来的钱住院?你怎么什么都想不明白?我就是死也不能住院!我们得赶快搬出去!现在哪来的钱住院……

    老何又气恼的喊起来。妈妈说:住院的钱是他给的,我们手头上也没钱那……

    他?他是谁?

    他也来过了……

    我问你,他是谁?

    麻子,麻子嘛。

    糊涂!真是糊涂!你这是要气死我!……

    你别说话了,别说了,看你咳的,躺下,躺下……

    那就更要搬出去了!那就更要走!走,现在就走!

    他越说越激动,自己也跟着亢奋起来。他想一把站起来,一把把针头拔掉,然后迈开大脚就走人,飞快的走,在一瞬间就离开这鬼地方。但是他一点力气也没有,他刚动一根指头就感到浑身乏力,甚至想把气话喊得大声一点都难。他气呼呼的躺了回去,气呼呼的盯着妈妈,他简直不能原谅她,他难以想象怎么会有这么蠢的女人,她怎么就想不到现在根本就不能住院,而且还是住在县里的医院,而且还是花的他的钱?

    妈妈又哭了,边哭边说:你这是干什么?你干什么呀?你要走?你现在走得动吗?你不要命了吗?你还折腾什么……

    他无奈的躺了回去,闭上了眼睛打算谁也不搭理了。妈妈哭的越来越大声,最后索性双手掩面痛哭起来。妈妈的手指短小黝黑又粗糙,妈妈的头发像一丛干草一样披散在脸上,在灯光下泛起银白的颜色。她比我还老!他忽然想,他很恼怒的想到这一点,而后又为自己竟然会想到这个而更加恼怒。后来他又心软了,他看着妈妈一起一伏的肩头,好象看到了他一生的苦难。他竟然伸出手来轻轻的拍了拍妈妈的肩膀,妈妈好象吓了一跳,全身都猛的抖了一下,哭声也像突然停电一样突然停了下来。他懊恼的把手缩了回去,妈妈给他扯了扯被子,还扶了扶吊瓶,又忍不住叹息一声,重新在床尾坐了下来。

    刚刚,(妈妈的嗓音低低的,还带点沙哑,)刚刚,你还没醒过来的时候,你,你是不是做什么梦了?你有几次喊的很大声……

    什么?

    你还喊我的名字,很,很吓人……

    唉,我不是问你这个。你听到没有?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外面好象很多人在哭。好象哭了很久了,我好象早听到了,你听到没有?

    两个人静了下来,可是妈妈什么也没听到,他叫她再好好听听,妈妈就果然听到了一些声音,好象是几个人在哭,有一个老妇女的哭声还特别大。

    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哭什么?(老何这时候好像个小孩子一样,忽然间对一件事无比感兴趣起来,他明知道妈妈什么也不知道,可是还是固执的问着妈妈,就像一个调皮的孩子希望借一个他自己编造的根本就没有答案的题目来难堪一下对方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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