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真是个好天气呀,亲爱的,我本来不好意思再给你写信,我忍了四天,可是我再也忍不住了,我还是决定拿起笔来。唉,如果要让我不给你写信,那会是一种怎样的折磨?我可尝够了。我打算不顾一切,我要厚着脸皮,我会淡忘,并让你和我一起淡忘,最后我们会会心的一笑,我们会在心里跟对方说,亲爱的,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什么坏事情都没有发生。
我的朋友,我很高兴,因为我又有了一份新工作了。娜斯晶卡,我将以一种无比巨大的热情投入到创作当中,我决定写诗,我发誓要写一万首诗来表达我对你的爱。啊,娜斯晶卡,我要再次感激你,正是你激发了我创作的冲动,正是因为你唤醒了我诗人的天赋。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反正我已经写了好几首诗了,并且,通过这一阵子给你写故事,这使得我也更加热爱上了写作。还有,在今天晚上,我还参加了一个诗歌朗诵会。这是由我们市的一个诗人牵头举办的一个诗歌朗诵会,与会的有许多知名诗人,而去朗诵的大多都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我是最后一个上台的,我的激动难以描述,我颤抖着嗓子朗诵了我写的两首诗,后果可想而知,我的诗并没有得到什么反响,尽管听众都很礼貌的给了我掌声。但是,我仍然很感激这次机会,它对我有非同寻常的意义。同时,在这个朗诵会上我还认识了一个诗人。他是一个老诗人,在我国诗坛有很高的知名度。我要说的是,这是一个慈祥的老人,他的眼睛像鹿一样善良。他的方言很重,我有时候很难听懂,但是他的谈话给了我许多有意义的指导,让我获益非浅。而更为重要的是,他的谦逊的品格和和蔼可亲的风度深深的打动了我。我对他说,请允许我称呼他爷爷,他笑着答应了。我的朋友,我要请你和我一起永远记住这位老人。
啊,我的朋友,在你正当年轻的时候能遇上这样一些让你深深感动的人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啊。生活多么美好,是不是?生活多么美好!
好,现在我来花一些笔墨讲一件昨天的事,这本来是前天要给你写的,但我没好意思写,前天我还处在羞愧当中,不过今天我已经差不多能忘记那件事了,甚至开始把那件事往好的方面想。好了,我不想再谈论那件事,我们开始来回忆前天的事,这是个美妙的回忆。
前天是星期一,桂香非要我和她出去走走,她说她就是要和我一起去走走。唉,这个可怜的女人,她的愿望让我想起了我对你的愿望,我于是就答应她了。现在看来,我的朋友,有时候我也不得不承认,桂香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她很漂亮。但是,娜斯晶卡,你不要生气,我对她做出这样的评价并不代表我的感情有所变化。不,我是怀着一种欣赏的心情的,我的目的就是欣赏美,赞美一切美的事物。我之所以说她漂亮,并不仅仅是指她的外表和打扮,我是根据我这么多天来对她的观察所得出的结论。我的朋友,我发现她是个善良的人,也是个纯真的人。我以前就说过她不笨,她是个聪慧的女孩子。她热爱美好的东西,她愿意追求幸福,并且享受它。她的不幸在于她的职业,而不是她的心灵。娜斯晶卡,我就是这样看待她的,并且我对她也渐渐的产生了一种感情,这种感情很微妙,当然不是对你的那种,但是在这种感情的作用下,至少我很愿意看到她。我当面就告诉了她她今天很漂亮,她非常高兴。从早上九点开始,我们逛了一上午的街,她也就唧唧喳喳说了一上午的话。跟所有的女孩子一样,她对衣服特别感兴趣,她几乎对每件时新的衣服都会产生感情,她会把它拿在手里摸了又摸,还把它举在胸前,对着镜子比了又比。不过,她不随便买衣服,我们几乎逛遍了莫城的服装店她也没买一件衣服。她说她衣服多的是,她只是看看,她知道竟然有一件这么漂亮的衣服就行了。我们还去一些古迹游览了一下,去的都是不要门票的小地方,不过这些地方确实很有趣味呢。
快到一点钟的时候,我们从一座古祠里出来,又穿过了两条街,最后来到了一座不知道名字的桥底下,这里已经离我们学校很远了。桥底下有一个小饭馆,我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她不肯进去,最后还是被我拉进去了。我们要了两个三块钱的蛋炒饭,就在一个靠里间厨房的角落坐下来。这是个又黑又脏的小饭馆,总共就十来个平方,饭馆里摆着三张老式八仙桌,凳子倒是红色的塑料凳子。饭馆里冷清的很,这时候除了我们之外,另外还有三个人,有两个是一对中年夫妻的模样,穿的比较寒酸,他们坐在一桌。靠门的一桌是一个老人,这个老人须发皆白,他没什么头发,头顶已经秃了,但是他的胡子比较长,胡子绕满了他的嘴唇和两鬓。他的胡子长的非常好看,不过他的胡子应该没有经过特意的修剪,尽管看的出来老人很爱惜这把胡子。尽管是坐着,但是看的出来老人很高大,至少有一米八零以上,加上一把胡子,使得老人看起来很威严。但是老人眉目慈祥,他眼角的皱纹很深,不过额头的皱纹并不怎么明显,老人的额头稍微有点突出,这样更显得精神矍铄。老人穿一件灰白色的长衣,衣服很大很长,同时很脏。老人的手很黑,手指粗大,看来虬劲有力。老人好象也是刚进来,所以他的桌前还没有上菜,老人闭着眼睛默默的等着。
这时,忽然在门口出现了一个年轻人。这个年轻人面色惨白,简直面无人色,好象大病初愈一般。很瘦,一米七几的个子,右手提着一个帆布袋。四方脸,脸上只剩了一层皮,松垮垮的,皱皱的,好象刚在水里浸泡了几个小时。他的眼睛,这是一双让人一看就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的眼睛,他的上眼皮和下眼皮都是血红的颜色,把两眼闭上眼睛的部位就成了两个红色的斑块,远远看去以为他的眼睛在滴血。当他刚出现在门口,桂香吓得惊叫了一声。我也不敢多看,倒不是因为害怕,只是怕这样不礼貌的举动会激起他的怒气。年轻人在门口看了一眼,似乎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走了进来。等到年轻人走进饭馆我们才注意到他背上背着一把大概一米长的长方形的东西,这个东西被一块黑色的布包着,一根黑色布条从左掖下和右肩绕过系在他的胸前。他穿的衣服也是一套黑色的皱巴巴的西服,里面胡乱套了几件深色的毛衣。脚上穿着一双平底球鞋,鞋的颜色不好分辨,因为鞋上都是泥尘,鞋带耷拉在一旁像几根黑色的粉条。
年轻人再次从整体上打量了一下这个小饭馆,他的眉头微微的皱了皱,这个细微的动作可没有逃过我的眼睛,他看来对这个小饭馆并不满意。他在老人的对面坐了下来,朝老人点了点头,老人还是眯缝着眼睛,不过老人的眼角好象笑了笑。年轻人慢慢的解开胸前的结,他把长方形的东西卸下来放在桌上,他清了清嗓子,忽然开口说话了。
各位大叔大姐,各位朋友。他站起来朝饭馆四面墙壁鞠了一躬。他的声音清亮,有点像个小女生。但是他的声音微微发抖,他似乎在竭力保持自己的镇静。
我是个流浪汉。他说,我是个穷苦的流浪汉,我路过这里。我的生活全仗各位慷慨博大的爱来维持,我今天要请求你们继续你们的慷慨。我要给各位弹一首曲子,如果各位喜欢,就请周济些饭钱。我这里先谢过各位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大家都听得明明白白。他把黑布打开,桌上就现出一把黑呈发亮的古琴来。大家没有做好准备,桂香又惊呼了一声,连老人也把眼睛睁了开来。小老板本来想过来把他赶走,这时也站在一旁默默的看着。年轻人正襟危坐,轻轻的拂了拂弦,调了两下音,深吸了一口气,就准备弹奏。但是他忽然又站了起来,他似乎不大满意这张桌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桌子太高了呢,反正他好象感觉不大顺手。他皱紧眉头看了一会桌子,还朝老人无奈的摇了摇头。最后,他把琴抱起来,他干脆盘腿坐在又脏又湿的地板上,他把琴横放在蜷起的腿上,又拨了拨琴弦,就真的弹奏起来。
娜斯晶卡,他弹的很投入,他不看任何人,连眼睛也闭上了,好象这小饭馆是他的练习室,而这时候整个世界就剩了他一个人。古琴的声音浑厚,清平,流水一般,在你的心里撩起丝丝暖意。琴声一开始很细微,很平静,有时简直听不到。清风微拂,明月挂在树梢,幽人独往来,飘渺孤鸿影。不知不觉的,琴音渐转激切,并且愈演愈烈,有风雨交加之势。接着又是一声低低的轻叹,有一声低低的呜咽。声音慢慢变大,如泣如诉,好象在诉说着一个故事,或是一段惨痛的遭遇。琴声哀转悱恻,催人泪下。最后是一声从胸膛里迸发出的哀号,琴声戛然而止。
一曲弹完,他已经是泪流满面。桂香紧紧的抓住我的手,她很激动。小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厨房里去了,那对中年夫妻虽然好象听不懂,但是看到年轻人的悲痛神色,也就生发了同情。老人出人意料的站了起来,他的全身都在发抖,全靠他粗黑的右手使劲撑着桌子他才勉强站稳,桌子在他的手掌下吱呀作响。老人颤微微的从怀里掏出一块分不清颜色的布料,碰了碰额头。小伙子。老人朝那个年轻人喊。老人的声音洪亮又慈祥。
小伙子。老人喊,来,快起来。快过来坐下。
他抱着琴站了起来,无限感激的看了老人一眼,就在老人对面坐了下来,琴轻轻的搁在桌旁。
给我看一下你的琴。老人说。他双手把琴恭恭敬敬的捧到老人胸前,老人也很肃穆的接过了琴,两个人仿佛是在进行一种古老又庄严的交接仪式。好琴那。老人抚摩着琴身,忍不住赞叹,真是好琴那。
年轻人惨白的脸上泛起一丝血色,他激动的看着老人,显然老人的形象早已经征服了他的心。您,您也弹琴吗?他抖颤着声音问。
恩。弹琴。老人并没有抬起头来,他还是一眨不眨的看着琴。弹琴。老人慢悠悠的说,只是很久没弹了。我的骨头太硬了,动不了了。
年轻人盯着老人的手指,那些粗黑瘦长的手指就像一根根老树枝。可惜了,可惜了。老人满脸慈悲的看着年轻人,你的琴怎么能在这里弹?这里,谁能听的懂?
我的朋友,当时,我一阵颤动,我差点就要站起来,我差点就要跑过去大声的告诉两个人,我听懂了,我全都听懂了。但是我没有,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还是不动声色的坐着。桂香发觉了我的异样,她关切的看着我,又小声的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摇了摇头。
但是,您不是听懂了吗?这就够了。年轻人热烈的说。
唉,小伙子。老人说,可怜的小伙子。这有什么用?我是个粗人,我是个老人。我听的懂有什么用?我能给你什么帮助?我没用了,我是一把老骨头。
不。这就够了。我已经很高兴了。我已经很感激了。这就够了。年轻人很感动的说。
这时中年夫妻已经吃完了,他们付了账,一人背起一个大包就朝门外走。经过年轻人身边时,女人扯了扯男人的袖子,两个人停了下来。男人把手里攥得皱巴巴的一张20元的钞票放到年轻人的桌前,男人啊啊了两声,接着说了几个“这个,这个”就再也说不出什么来,男人的脸涨的通红。年轻人站了起来,他朝两个人鞠了一躬,本想伸手拿起纸币,忽然又把手缩了回去。
不,我不能要。您拿回去。他轻轻的说。他的脸也涨的通红。
怎么?你,你为什么不要?男人操着蹩脚的普通话大声的问。
这个,反正,我不能要。他为难的站着。他惨白的脸更加惨白了。
你……男人好象非常生气,他很严厉的站在他跟前,足足矮了年轻人一个头。你,你拿着。你拿着!男人又把纸币推到他桌前。
不,我不要。他又把纸币推到桌角。
你这是干什么?男人气得大叫,这是干什么?你为什么不要我的钱?是因为我穷吗?是不是?你说是不是?
年轻人不做声。他充满感激的看了他一眼,又求救似的看着中年妇女。
你听着。男人大声的说,你听着。这钱我偏要给你,我一定要给你,我要看着你把他收下。我……
你不要嚷嚷,你别吓人家。女人揪着丈夫的袖子说,这个小兄弟,你还是收下吧,也算我们的一点心意。我们是穷人,我们没多少钱,这点钱也帮不了你什么忙,你就拿着吃顿饭,啊?小兄弟,快收下吧。他是个急性子,你不收下,他要睡不着觉的。
可是,我,我实在不能要你们的钱,你们自己也要钱用。他几乎要哭了。
这不关你事,你不要管这个……
女人赶忙接过丈夫的话来,你还是收下吧,快收起来,我们走了。
女人也不再说话,拉着丈夫往门外走,快要走出门口的时候,男人忽然回过头来,他咧开嘴笑了笑,还朝年轻人眨了眨眼睛。年轻人含着泪把钱收下,看着中年夫妻背着大包慢慢的走远,他们过早花白的头发渐渐消失在人群里。他终于忍不住“哇”一声哭了出来。老人轻轻的抚摩着他的头,小声的安慰。这时,小老板终于把老人点的一个菜搬上来,老人又点了两个菜,还要了一瓶酒。
我怎么会碰上这样的好人?他边哭边说,我怎么能碰上这样的好人?忽然又大叫:啊,我真蠢!我真是蠢到家了!我竟然连他们的名字都没有问,我竟然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
不要懊恼。老人平静的说:不要懊恼。好孩子。他们是好人。你只要在心里记着他们就行了。你要在心里时时刻刻的记起他们,不要把这当成你的负担,你要把它当作享受。要时时刻刻的想着他们,一想起他们你就要感激,你就要感到幸福。好孩子,你只要记住在我们的生活中总是会有这样一些好人就行了。
他停住了哭,感激的看着老人。老人又摸了摸他的头,说:饿了吧?来,吃菜,吃菜。还要喝点酒,会喝酒吗?会?那就好。来,喝。酒不是个好东西,但是它能救你的命。
刚刚那首曲子,老人说,你怎么会弹这首曲子?会弹它的人可不多呀。
是我爸爸教的。他说。
你爸爸教的?你爸爸是谁?
我爸爸?他,他是一个没名气的人,他只是农村的一个穷乐师。
哦。老人见他不愿说也就不再问。两个人喝了几口酒,又谈起音乐来。他们说了很多,他们说的都是古琴和琴曲,我并不懂这个,但是我听的很入迷。老人说那个年轻人弹的那首曲子是一首失传已久的古琴曲,这首曲子是魏晋时期的一个大人物嵇康谱写的,曲名叫《孤馆遇神》。
相传,老人说,相传,嵇康静夜弹琴,一阵狂风雷电后,有冤魂显现,向嵇康诉说遭遇。这个曲子的曲风飘忽灵异,颇有山岳相隔,世事两茫茫之感。这个传说在嘉靖二十八年(公元1549年)汪芝编辑的《西麓堂琴统》里有记载。
老人又说这个曲子他还是在很年轻的时候听过一次,那还是50年前,建国之后不久,那时候老人才二十来岁。他的一个老朋友,这个朋友也算他的老师。他比他大10岁,他是一个非常有才华的古琴家,但是没人承认他的才华。他才华横溢,所以性情古怪,他孤身一人,没有妻子儿女,也几乎没有朋友。他自负天才,但是一生默默无闻,他一生穷困潦倒,一辈子也苦恼不堪。不过,他很早就死了,是在60年病死的,也有人说是饿死的,那时候他刚满四十岁。
总之,我的朋友,关于这个人的事,老人说了不少。整个下午,老人几乎都是在讲他的故事,老人口才极好,学问又高,我们都听的入迷了。唉,我的朋友,不要怪我花费太多笔墨来描写这些毫不相关的人。这都怪我的天性,你知道我喜欢观察,我热爱观察人,我热爱人类。我喜欢描写他们,我喜欢每一个可爱的人,我很愿意把他们的可爱之处描写出来。娜斯晶卡,接受吧,和我一起接受这些毫不相关的人吧。他们的微笑会感染我们,他们的眼泪也能温暖我们呢。
今天这顿中饭我们吃了很长时间,等我和桂香终于不好意思再听下去而下定决心走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钟了。还有,娜斯晶卡,你知道吗?那个口才极好,学问又高,像个高妙的道长一样的老人,你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你知道他的工作是什么?唉,娜斯晶卡,你想一辈子也想不到。这个可怜的老人,这个充满智慧的慈祥的老人,当听到他自己说他是“一个拉煤的穷人”时,我们简直以为他在开玩笑。可是等我想起老人又黑又粗的手指,等到我们在小饭馆门外看到他那辆又黑又大的煤车,我们就什么都相信了。
桂香很激动。走的时候,她小声的问我,要不要留一些钱给那个年轻人。我想了想,后来还是决定算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想,我总感觉以后还想见到他,我可能是不想以后和他再见面的时候彼此难堪吧。因为,假如我们一个成了施舍者一个成了被施舍者,那我们还怎么成为朋友呢?
总之,我的朋友,这是美妙的一天,这是有收获的一天。从这一点来说,我还真要感谢桂香呢。要不是她硬把我从小屋里拉出去,我怎么能遇见这么多可爱的人?俞白12/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