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隐隐的看到妈妈就在前面不远，有一点模糊的影子，她的哭声却能很清楚的听到。妈妈也跑的很快，她朝河边跑了过去，她很快就跑到了河边，在河岸站住了。河水和夜晚一样黑，一样安静，没有一点声音，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有妈妈抽抽噎噎的哭声，以及两个人急促的呼吸声。他死死的盯着妈妈，妈妈也又惊恐又怨恨的盯着他。他慢慢的朝妈妈走了过去，他说你想干什么？你想跳下去吗？那你还站在那里干什么？你怎么不跳？你怎么还不跳？是不是要我推你一把？是不是？是不是……
他感觉自己好象笑了起来，至少自己的脸上已经开始现出一种狞笑。妈妈惊恐的看着他，她剧烈的抖动着，好象风中的黄叶子，又好象猎枪下断了翅膀的鸟。两个人僵持着，忽然传来一声狗吠，这声狗吠又清晰又凄厉。接着又有几条狗叫起来，接着有好多狗叫起来，接着整个河岸都有狗叫，接着整个夜空都是狗此起彼伏的叫声。他哈哈笑起来，他的手伸了出去，伸的长长的，妈妈哭喊了一声“天那！”，然后转身跳了下去……
他躺在床上，他的周围都是烟，好象着火了一样。他感到很累了，他想睡一会，他于是闭上了眼睛。可是没等他闭上多久他就感到好象有人在他身上拍了一下，他一下跳了起来，他朝四周看了看，可是一个人也没有。他大叫“谁？谁？”，可是没人回答，一点人的声音都没有，连呼吸都没有。可是他不相信，他认为一定有人，肯定有人在附近，他于是又仔细的看，可是还是没有看到一丁点人的样子。他不甘心，他又叫起来，还是没有人回答。他把眼睛瞪的更大了，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使劲瞪着眼睛，他感觉眼珠子都快要蹦出来，可是他还是什么都没有看到。他还是使劲瞪着，并且用的力量越来越大，他还用手去掏眼珠子，他的眼珠子也差点要跳到眼眶外，他于是看到妈妈忽然又从水里冒了出来，开始是两支手，接着是披散着的头发。妈妈慢慢的从水里爬了上来，她直接朝他走去。她很快就走了进来，她身上一点也不湿，在她身上好象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她和平常一模一样。她表情平静，她看到了他还朝他笑了笑，他也不自然的笑了笑。妈妈走到厨房门口，她看了看门，忽然动手把门拆了下来。她把门搬到外厅，然后又找来两张长凳，妈妈就把门板搁在两张长凳上。妈妈先用扫把把门扫了一遍，然后她又提来一桶水，她把水全泼了上去，接着用刷子仔细的刷起来。他好象还听到她说“快过年了，得好好的洗一下”。妈妈刷的很认真，她刷了很长时间，她刷的又快又用力，“唰唰”的声音也又响又急促，后来到处都是“唰唰”的声音。后来，妈妈终于把门板刷干净了，她长长的舒了口气，她站在门板前看了半晌，然后又用手去摸，她温柔的轻轻的抚摩着门板，好象抚摩着爱人的脸。忽然，妈妈点了点头，她又抬起头来看了看他，又朝他笑了笑，好象小孩子恶作剧一样调皮的笑了笑。接着，妈妈就爬上了门板，她在门板上仰面躺了下来，她把两手握着放在胸前，她把眼睛也闭了起来，她的胸脯微微的起伏着。慢慢的妈妈的胸脯不再起伏了，慢慢的一点声音也没有了，妈妈仰面躺着，她的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他吓坏了，他赶忙跑下楼，他跑到妈妈跟前，他摇晃着妈妈的胳膊，喊：月兰，月兰！妈妈没有回答。他又喊：月兰！月兰！妈妈忽然睁开了眼睛。把手拿开。妈妈说。她的声音冷冷的。他赶忙把手缩了回去。我受够了！妈妈说，我受够了你！我早就受够了你！你以为我不想死吗？你以为我今天才想到死吗？我以前为什么不死？难道是因为你？我现在死了，你高兴了吧？你很高兴吧？我比你更高兴！我告诉你，我比你更高兴！我现在一点也不伤心，我高兴得想笑！我告诉你，要不是因为孩子，我早死了，我已经死了一百遍。你知道为什么？你知道？你当然知道！因为你是个恶魔，你是个暴君！你是个疯子！你从来不考虑别人的感受，你只顾自己发脾气，你只顾自己痛快！你最看重的就是发脾气，你最大的满足就是大发脾气，为了好好的发脾气，你可以伤害任何人，你不惜伤害所有的人，包括你自己。跟着你，就是受罪，比劳役还更苦的罪。因为劳役折磨的只是你的手，而你折磨的是我的心。我没有哪一天不在受着你的折磨，我没有哪一天不在担惊受怕，而你，你正喜欢这样，你最喜欢的就是我担惊受怕。我越感到害怕，你就越感到自己有用！你就是这样一个人。你以为你善良，你以为你能理解别人，可是你一点都做不到，你做的完全是相反的事。你以为你现在在后悔吗？你以为你现在在为我的死感到悲痛吗？不！一点也没有！你的感情是假的，如果你现在流下了眼泪，那是因为你为了要利用这暂时的同情来告诉你自己你的良心还没有完全泯灭！你的眼泪不是为了别的，恰恰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应该继续活下去的理由。唉，可怜的人，你以为我笨吗？你以为我只会哭只会发抖吗？可怜的人，我比你聪明，我远远比你聪明，我可比你聪明一百倍！为什么我现在要说这样的话？那是我现在死了，我就没有了顾忌，我就没必要遮掩了。如果我生前就让你知道了这一点，那我所受的折磨将会增多多少倍？我现在死了，我不仅要自己死，我还要把儿子也带走，我要求阎王判他死刑，我要求阎王不要让他的病好起来，我要把他带到地底下来，我要把他留在我身边。同时我要求阎王让你的病好起来，我要求阎王让你好好活着，我要求阎王让你活到102岁，不多也不长，正好102岁。这样你就还要再活51个年头。在这51个年头里，你将会是一个人，你孤零零的一个人，你孤苦伶仃！再也没有人跟你说话，没有人给你做饭，给你洗衣服，给你叠被子，给你扫地给你洗碗筷，最重要的是，再也没有人给你发脾气。没有人竖着耳朵听你咒骂，没有人把脑袋放到你手指下让你指点，没有人躺到你脚下让你踢，没有人站到河边让你推！你的脾气只能闷在肚子里，你的脏话只能停在你的舌头上，你的恨只能用来恨自己！唉，可怜的人，你还有51年，你就将这样再活51年。然后到了你102岁的时候，那时候你身体还很健康，你非常健康，你脸色红润，你甚至还微微发胖，你好象还能再活102岁，而你正好也突然间想到我还要活102岁，我现在非常希望活下去，我刚刚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我身体还这么好，我完全应该继续活下去。但是，不可能了，因为你只能活到102岁，不多也不少，刚好102岁，不管你多么健康，不管你刚好多么不想死，但是你就是活不了了。你怎么乞求也没用，你到我的坟上来烧多少纸也没用，总之，你的期限到了。当然，你并不知道这些，因为我说过你很健康，你甚至根本就没想到你会死，尽管在这之前你已经无数次想死，但是刚好就是在半年之前你开始慢慢的习惯了你的生活，你开始不愿意死。到你死之前三天，你甚至容光焕发，你好象返老还童了，你甚至准备再娶个老婆，总之那时候一切都变得非常美妙。但是，可怜的人，我会来的，到你将要死去的前一天晚上，我会来见你，我会告诉你你还有一天的时间，我会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你在第二天晚上12点就会死。你会不信，你还会朝我大笑，但是我会向你证明，我会让你立刻就相信，如果有必要我甚至会把阎王的名册带来，我会让你亲眼看看阎王的名册上给了你多少阳寿。然后你就相信了，你面如死灰，你站在屋子里一晚上没有睡。到第二天，你就开始衰老，你的头发开始脱落，你的皮肤开始发皱，迅速变成一张树皮的模样，你的牙齿也脱落下来，你的耳朵开始听不清什么东西了，你的眼睛也几乎全瞎，你的手脚更是不听任何使唤。你想爬上床，可是你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你就躺在地板上，直直的躺在地板上，从早上八点开始你就躺在地板上。阳光从窗户外照进来，照得你非常不舒服，照得你发昏。你知道你就要死了，你还想吃点东西，可是没有一个人给你送东西来，你一个人都叫不来，而且你也叫不出声音。你就躺在地板上，从早上八点开始一直到晚上12点，你整整躺了16个钟头，这16个钟头你都在等死。你睁大了眼睛等死。然后你终于死了，你来到地底下，你忽然间会很开心，因为你忽然想到你可以见到我们，你就可以恢复以前的生活了。但是，我不会让你见到我们，我和儿子会搬走，我们会离你远远的。而你，你在下面人生地不熟，你会受到很多恶鬼的欺负，然后你就会和他们打架，然后你就要接受惩罚，然后你就要尝遍阎王的种种酷刑，比如有一个小鬼从地底下冒出来割掉你一个脚指头，你痛得跳起来，你跳得老高，你一跳就跳到了油锅里……好了，可怜的人，你的命运就是这样，你改变不了，你根本就没有能力改变。好了，我不说了，我现在就要离开你，我现在就走……
妈妈说完就闭上了眼睛。他惊恐的看着妈妈，他的耳边都是妈妈的诅咒，他又愤怒又害怕。他伸出一根手指探了探妈妈的呼吸，妈妈果然一点呼吸都没有了。他呆呆的看着妈妈，他惊恐的回想着妈妈的话，他忽然哭了起来，他张开嘴大哭了起来，他哭得越来越大声，连他自己都震惊怎么哭得这么大声。到后来到处都是哭声，到处都是哭喊声，他害怕得抖动起来，他剧烈的抖动起来，他抓紧了床单好象要一下子跳起来。在他的耳边好象还有人喊：老何！老何！……还有人喊：伯伯！伯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