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大伯,大伯,您怎么睡这啊?您快起来,地上凉呢。大伯,大伯……
老何好象听到一个声音这样喊,还好象有人在摇晃着他的胳膊,同时好象还有个似乎听过的声音在一旁说着什么。
总之。那个年轻的声音说,总之,你说服不了我,你别想改变我的观点。你可以说我固执,那是因为我正确。或许是因为这样,我们思考问题的方法不同,这一点影响了我们的判断趋于一致。但,我想,根本的原因在于,你还是个孩子,而我,已经长大成人……
你还罗嗦什么?另一个声音焦急的喊,你快来看看这个大伯呀,你看看他,他冻成这样,他脸都发青了。大伯,大伯,你醒醒……
唉,你急什么?你乱喊什么?他跟你有什么相干?他好象冻死了呢。我们快走吧,别惹上麻烦。
你,你怎么能这样说话?你难道真的一点同情心都没有?他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难道一个人不应该关心另一个人吗?
唉,要怎么说你才明白?我说过,我讨厌农民,我憎恨农民!而我们面前这个人,恰恰就是一个典型的农民,他是农民的代表。你要我同情他?那怎么可能。我永远也不会同情这样一个人,就算他现在死在我的面前,我也不会为他掉一滴泪。真的,一滴,就是一滴也不会掉。况且,你说到同情,我告诉你,我现在就告诉你,正是因为这一点让我更加讨厌。农民的卑鄙之处就在于这一点,他们无时无刻不在要求同情。他们自认为是弱者,他们渴望同情,他们把获得同情当作上天赋予他们这个阶层的权利。他们是无耻的,因为他们喜爱被同情,他们把别人的同情当作享受……
农民!又是农民!又在说农民!你说,你说农民是什么?
老何忽然坐了起来,他还在发抖,他的脸色更青了,他满脸愤怒。
农民就是你。那个声音毫不客气,农民就是你这样的,你就是一个典型的农民!
你放屁!老何朝他喊,你知道什么!你这个小毛孩,你再胡说八道……
怎么?你想怎么样?我再胡说八道你就要怎么样?你是要揍我吗?看你的脸色应该是要这样了。那么,你来吧,我可不怕你,我力气不比你小。你以为我不会打架吗?我在中学里可是打架的能手呢。唉,你还说你不是农民,农民就是你这样的。他们讲不清道理,他们喜欢拳头。老头,你放马过来吧,我可不怕你,我已经19岁了,我力气大着呢。你看看你自己,多脏,我还怕脏了我的拳头呢……
李贵,你给我住嘴,你快住嘴!你还在说什么!另一个男孩显然生气了,他拼命拽住李贵,差点要用手把他嘴捂上。大伯,他说,大伯,您别生气,您别理他。大伯,您还认得我吗?我是老王啊,早上您坐我车的,大伯……
老何也已经认出了两个人,但他余怒未息。他本来打算跟李贵打一架,但是现在看来没这个必要了。他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手扶着大桥的栏杆,嘟哝着说:这个小孩,这个让人讨厌的小鬼,作为长辈,我应该过去抽他一个耳郭子。
啊,大伯。老王看到他站了起来,没有像一开始那么担心了。大伯,他说,大伯,您饶了他吧。您说的对,他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小毛孩,您犯不着跟他计较。哎呀,大伯,您好象吐了呢,您喝醉酒了吗?您现在还好吗?
李贵在一旁冷笑。老何感觉头还晕乎乎的,他抬眼四处望了望,天色已经全都黑下来了,城里灯光闪烁,水口塔顶一点光荧荧的照着,很是漂亮。他摸了摸额头,额头滚烫,手却冰凉,这样反倒感觉舒服的很。他问:老王,几点了?
6点半了呢。老王说。忽然又大叫起来,他正看着老何睡过的那块地方,他好象看清了什么,他用手指摸了摸,举在眼前看,于是更大声的叫了起来:大伯,大伯,这地上都是血,是血!这是你吐的吗?啊,您的嘴角,您的嘴角也还有血迹。您,您怎么了?大伯,您怎么了?
老何有点惊慌了,他也拿手指在地上摸了摸,举起来看。桥上的灯光不怎么亮,他看了又看,最后肯定是血,他的脸色就更加阴沉了。其实从醒来直到现在,他都感觉到胸部,好象是胃那块地方在隐隐的痛着,现在更是清楚的感觉到那地方一下一下的抽痛。他痛苦的呻吟了一声,弯下了腰,脸色完全变了。
老王惊叫起来,连李贵也皱紧了眉头。老王搀住了他,要把他送医院。他摆了摆手,说:小朋友,你是个好心人。你要不嫌麻烦,我请你现在把我送到车站去吧,我看我还能赶上最后一班车。
老王还是坚持要送他去医院,他坚决不肯,老王没奈何,只好搀着他朝桥对岸车站走去。到了车站,果然还有一辆车在站门口等着,车上已经坐满了人,再晚几步车子就要走了。老何跟老王道了谢,又意味深长的看了李贵一眼,才在售票员的催促之下上了车。
到镇上的时候已经差不多晚上八点了。在车上的时候,有好多人投来怪异的眼光,他知道这是因为自己身上脏的缘故,但他已经没有心情理会这些了,他在车上好好睡了一觉,下了车走在回家的路上呼吸到田野里的新鲜空气,就感觉好了许多。他快步朝家里走去,下一步该怎么办,到底去哪儿弄钱,他心里可实在没底。唉,回家再说吧,他不禁哀叹。又想,不知道她睡了没,我这副样子还是不要给她看到的好。
家里静静的,灯都没开,老何暗自庆幸。等走到后面厨房里,却看到妈妈坐在土灶旁低低的哭泣。老何皱了皱眉头,他想不理她,但是看到妈妈哭的那么伤心,又忍不住走过去硬着嗓子安慰:别哭了。人还没死呢,你这样老哭什么。唉,别哭了……
妈妈听了他的话反倒哭的更大声了。老何见劝不住,就自己去打水洗脸。妈妈边哭边说:死了,都死了……
老何刚打的一勺水都洒在了地上,他颤着嗓子问:什么?你说什么死了?
蚕。蚕都死了……妈妈的嗓音也颤抖着,既伤心又带着几分害怕。
什么?老何把勺子扔在了地上,转身朝蚕房跑去。我的朋友,你可能不知道,蚕最害怕两样东西,一是热,另一样就是脏。如果天气太炎热了,蚕就可能会发闷,然后染病死掉。如果蚕房脏了,比如细菌之类的东西,蚕对这些东西的抵抗力是很微弱的,这样蚕也会发病死掉。并且,养蚕不可能是一枚一枚养,而是许多蚕一起养,多的时候能有几万枚,这些蚕都睡在同一张席子上,这对于病的传染就更为有利了。
老何进了大蚕的蚕房一看,只见地上黑压压一片都是死蚕,这些蚕横七竖八的僵挺着,它们的肚子胀的鼓鼓的,本来白嫩可爱的身子,这时候都变成了黑色。老何僵立在蚕席旁,目瞪口呆的看着这满屋子的死蚕。他好象不敢相信,狠狠的搓了搓眼睛,直到把眼睛搓的生疼。他跪倒在蚕席上,趴在桑叶丛里,他把蚕一枚一枚的捧起,他捧起一枚蚕看了看,扔下,又捧起另一枚,嘴里喃喃的说:死了,都死了。嘿,都死了……
娜斯晶卡,屋子里一万多枚蚕竟然没有一枚活着的,就连昨天刚下地的小一点的蚕也死了。老何趴倒在桑叶丛里,手里捏着几枚小蚕,忽然哇哇的哭了起来。没哭几声又狠命的咳嗽,接着大叫一声喷出一口血,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