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斯晶卡,今天我终于跟他说话了,我很高兴我有这样的勇气,虽然是他主动的。这个人我已经注意了有一段时间,至少有一个月。这是一个中年人,但是,从外貌上看,他已经很老了,也就是说他老的比他的年纪更快,所以让我们觉得他已经很老了。但是,有时候,当他高兴起来的时候(这样的时候几乎没有),他也会容光焕发。这时候,你会惊讶的发现,他其实并不老,他甚至算得上一个英俊的成熟男人呢。至少,在他年轻的时候,他的长相肯定是不差的。
他住在我们这一带,离我住的房间不远,也就五十米左右的路程吧。他住的那个小房间也是正对着这条小胡同,他的房间很小,不过光线倒不错。他的房间里几乎没什么摆设,除了一张几块木板搭成的床,就是四面墙壁了,连张桌子都没有,哦,好象有一张矮凳子。他的房间很乱,唉,细心的娜斯晶卡,或许你正在诧异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那么我现在就告诉你吧,因为我去上厕所的时候要经过他那里,这时候我会从窗户外朝里面望望。他的窗户很小,破破烂烂的,并且很脏,糊的纸都变成了黑色,上面布满了泥和灰尘。你已经知道,他的房间里就一张床,不过这个房间也就这张床大小。他的屋子里给人最深的印象就是衣服,到处都堆满了衣服,床上墙壁上还有床上空挂的一条绳子上,都是衣服。总之,一句话,他的房间又脏又乱。但是,他好象并不在乎这些。
他本人也好象不注重穿着,尽管他的房间有那么多衣服,但是我觉得他好象从来没有换过衣服。他总是穿一套皱巴巴的黑色西装,脚上是一双烂皮鞋,头发也好象从来没洗过,像铁丝一样凌乱的盘在头上。他的胡子倒不长,但是也很粗,很黑。他的眼睛比较深,很模糊,但是有时候,在一种偶然的状况下,又会让你感觉到一种凌厉。他从不跟人说话,我也没见到过他有什么朋友。
我之所以注意他,那是因为他总是出现在我的视线里。他总是在这一带走来走去,有时候会走的更远,他到处张望,有时候还侧着耳朵听一听什么。他的表情并不愉快,甚至是很痛苦,他在寻找什么,但是他又喜欢保持沉默。有时候,当然是烦躁不堪的时候,他习惯在路上喃喃的咒骂几句。
他经常出现在我常去吃饭的那个小饭馆里,这个小饭馆就在我们这个小区,好象是徐州来的一对年轻夫妇开的,生意还算不错。他每天只去一次,但是在里面的时间一般很长,有时候会一连坐上好几个钟头。他吃的饭很少,点的菜也很特别,按照我们的口味我们认为好吃的菜他从来不点。他宁愿点一些清淡的蔬菜,有时候好象实在不能忍受了,就特意嘱咐厨师专门给他炒一个辣菜,他的要求就是要辣,要拼命加辣椒就是了。他每次都要喝上几两酒,喝的多的时候则很难以两来计量。但是他的酒量好象并不大,因为他总是很容易醉,尽管他不随便发酒疯,但是他的醉态还是很容易让人看出来。他像所有的老人一样具备了打坐的本领,许多时候,他只要一盘花生米和一瓶酒就能坐上一整天,而那盘花生米他怎么也吃不完。
他并不是本市人,这一点从他的口音就能听出来。他说普通话,但是他的普通话可不怎么样,甚至是很蹩脚,有很多意思他都不能很好的表达清楚,或许这也是他很少说话的一个原因吧。但是,娜斯晶卡,你不要以为这是一个最平常不过的粗人,不,根本就不是这样!娜斯晶卡,从某种程度上说,他的口才还是挺让人震惊呢。
今天中午一点左右,我去这个小饭馆吃午饭,我一进门就看到他了。他一个人坐着一张桌子,面前照例是一盘花生米,他慢慢的嚼着花生米,偶尔也看我一眼。但是,这一次,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我好象对他特别感兴趣。我忍不住看他,一直看着他。他也注意到了我的反常,他会恼怒的看我一两眼,但是我好象并没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我们互相看着,我的嘴唇动了动,我们都充满了说话的欲望。他醉眼迷离,显然已经喝上了一段时间了。
忽然,他叹了口气,好象终于发现自己拗不过一个调皮的小孩,他妥协了。他又朝我这边看了看,而我还是好奇的看着他。当时,我想主动走过去,我想先跟他握个手,然后进行一场亲切的交谈。但是我没有。他看着我,忽然朝我招手,他嘟哝着说:小伙子,来,过来,小伙子,坐到我这张桌子来。
我立刻坐到了他那张桌子。他又看了我一会,然后他问我叫什么名字,他又问我会不会喝酒。然后,他才问我为什么要那样看他,他问我为什么总是喜欢盯着他,他说他早就发现我有这样的爱好了。他很热情,还好象有点兴奋,这样使得我也不那么羞涩了。我们很快就大方的交谈了起来,到了后来,我们简直成了相交了几十年的老朋友。
或许是因为酒精,也可能是因为已经很久没有进行过一次畅快淋漓的交谈的缘故,他一下子变得特别活跃。他变得絮絮叨叨,他说了很多话,他说得比较乱,但是大体上还是能听懂。这些话让我很震惊,同时也对他产生了更多的尊敬和怜悯。
他说他叫何慎行,他是江西人,他是一个农民。他说他来到莫城已经有一个来月了,他是来找他儿子的,他儿子正在莫城大学上学,但是一个多月前失踪了,他儿子是从医院里跑掉的……
总之,他说了很多。他又痛心又悲哀,在谈话中他有好几次都哭了起来。唉,娜斯晶卡,这是一个被苦难折磨的人。娜斯晶卡,关于他说的东西,我现在正在整理,我打算在以后的信中逐步的把这个故事告诉你。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它真实到让我们不能接受。
最后,我和他一起回去了,他醉得很厉害,我几乎是把他拖回去的。他央求我帮他找找儿子,他说他儿子是一个好孩子,他不是个坏孩子。他说他儿子叫何不为,今年读大四了,很快就要毕业了呢。另外,他还说到一个人,我准备在这里先给你提一下。他提到一个女孩,她叫刘玉枝,她是他朋友的女儿,年纪比何不为大两岁,她也和他一起来莫城找何不为了。来到莫城,他在我们这个小区租了一个廉价的小房间,而那个女孩,也就是刘玉枝,则通过何不为班主任的帮助寄宿在我们学校的一个女生宿舍里。一开始,两个人经常见面,他们经常一起出去找何不为。但是,慢慢的这个女孩就很少出现了,到现在,她已经很久都没有来看他,她除了给他卡上寄过几次钱外,再也没有其他的消息。何慎行认为这是一个好女孩,他很想她,也很担心她。
好了,娜斯晶卡,关于这件事我们就先说到这吧,以后我会给你介绍更详细的情况的。现在,我需要休息,我需要安静下来好好的思考,同时,也需要专门花一些时间来好好想你。
俞白12/11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