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你说话真粗俗。我不跟你说了，您看，我们只顾自己说话，把伯伯都撂在一边了。伯伯肯定有事情要跟您谈，你们这么久不见也一定有话要说，你们慢慢说吧。我去做饭，等一会我们一起吃中饭。啊，好久没跟伯伯一块吃饭了，这多好啊！好了，你们谈你们的。爸爸，好好说。
刘玉枝把白发卡套上，就朝厨房走去。这样，客厅里就剩了老何和刘麻子两个人，刘麻子停止了笑，一瞬间，客厅里又安静了下来。墙上的钟“当当当”敲了几下，刘麻子抬起头来看看，已经是12点了。电视里也开始播放新闻，一个男播音员面无表情的说现在播放一则重大新闻。刘麻子一听，原来是伊拉克法庭审判萨达姆犯了叛国罪，判处绞刑。然后播放了一些画面，画面是一些人举着萨达姆的头像游行，他们喊着一些口号，好象对这个判决表示抗议。
真他妈的，美国可真霸道！刘麻子忽然说，他把萨达姆欺负成这样！连自己的皇帝都被人欺负成这样，伊拉克那些老百姓看来也没什么脸面活着了。
这句话我好象听人说过。老何忽然接过来说，这个新闻前几天就出来了。你怎么不说萨达姆该死呢？这样或许能证明你更聪明一些。
刘麻子哼了一声，没有搭理他。他掏出一包烟，点了一根，靠在沙发上抽了起来。这根烟是深颜色的，从烟嘴到整根烟都是深色的，乍一看起来，给人很高级的感觉。但是，它的烟味很重，刘麻子才抽了两口，在他的头上就升起了好几团烟雾。抽烟可真是好啊。他说。他自顾自的抽着，好象要睡着了。
这时，老何忽然又说话了。他说，给我一根。
刘麻子没理他，他好象什么也没听到，他闭起了眼睛，似乎在做什么重大的思考。
给我一根！老何几乎要嚷起来。
刘麻子随手把一包烟抓起扔了过去。老何说，打火机。刘麻子又把打火机扔了过去。老何点了一根，也靠在沙发上抽了起来。抽着烟，他感到精神了许多，人也舒服了一些。
刘麻子忽然坐了起来，面对着老何，正对着他，一眨不眨的看了他半晌，忽然说：年轻的时候，在我们年轻的时候，我承认，你比我好看。你确实长的挺好看，这一点吸引了我。但是，你看看，现在，你看看你自己，你现在成什么样了？你都老成什么样了？在几年前你还不是这样的，可是就是这么几年时间，你就老成这样了！你说，你怎么能老得这样快？你怎么能老成这样？问题是，让人更讨厌的是，你不仅仅是老，问题在于你穷困潦倒，你愁眉苦脸……
呸！老何啐了一口，他几乎要冲过去揍他。他朝他喊道：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这样说我？你以为你很好看吗？你也看看你自己，你满头满脸都是油！你更让人恶心！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我？你是要骂我吗？我可不是来找你骂的！
好，那你说，你来干什么？你来是要干什么？
这时候，刘玉枝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刘麻子挥了挥手，刘玉枝就无奈的把头缩了回去。
我知道。刘麻子说，我知道，在那天我就知道，你还是要来的，你终究还是要来找我的。只是没想到你竟然熬了这么长时间。当时我就想，这个人，他从来就以为高我一等，他要在我面前假装崇高。那我就让他装吧，就让他装装，假装是出不了人命的。他会忍不住的，过不了多久，他还是会回到我这里来，他还是会来……
你住嘴！老何几乎要站起来，他额头上青筋暴露，眼睛红的可怕。你住嘴！他喊，你又在这样说！你又是这样说！什么假装？你凭什么说我假装？我最讨厌别人说我假装！我告诉你，我从来没有假装，我从来没有装模作样！我……
好。刘麻子冷冷的打断了他的话，好。你说，你来干什么？难道是来看我？你会那么好心？
你明明知道我来做什么，你明明知道！难道你非要我亲口说出来？难道你会不知道？你刚刚不是说了，我穷困潦倒，我愁眉苦脸……
哼。我知道，是，我知道。你是来要钱的，是不是？你还是来要钱了，是不是？
是，是！我就是来要钱的！我现在就对你说，我是来找你借钱的！我请你借钱给我……
刘麻子又哼了一声，并不说话。
那么，你给不给？
我为什么要给你钱？你凭什么就认定我会借给你？你要钱是干什么呢？
这不关你事。我问你，你给不给？老何对着他吼。
你不说我就不给。
我问你，你给不给？老何又大吼，他已经整个站了起来，他的脸色很可怕。
不给，不给，我不给！我为什么要给你钱？我这样好心干什么？
好，好。老何愤愤的说着，朝刘麻子盯了一眼，就朝门口走去。
刘玉枝从厨房里冲了出来，一边喊，伯伯，伯伯。一边又对刘麻子埋怨，爸爸，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这样！刘玉枝拉住了老何的袖子，老何就在门口停了下来，但是他没有回头。
刘玉枝说，伯伯，您别生气，您千万别生气！爸爸会借给您钱的，您要多少他都会借给您。
别想！我一分钱也不给他！让他上街讨去吧！刘麻子大声的说。
老何猛的一甩袖子，就朝楼下走去了。刘玉枝站在门口一连喊着，急的哭了起来。刘玉枝边哭边说，爸爸，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这样对伯伯？你为什么要这样？你明明是想借钱给伯伯的，你明明知道伯伯无论找我们要多少钱都不过分。要是没有伯伯和婶婶，我在哪里？你还有这个女儿吗？你怎么能这样？伯伯多可怜啊……
不要哭。刘麻子很恼怒的说，不要哭。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这个人，他就是这样，他总是这样！他总认为高我一等。就因为我以前穷，我以前差不多是他养着，你更是他一手带大。所以他总以为他高我一等，我就讨厌他这样。他总以为只应该他施舍给我们什么，而轮不到我们给他。假如有一天要换到我们给他什么，那他就不能忍受，他认为这是不可想象的，这样一来他就比什么都低下了。他就是这样想的，他就是凭着我们来活的比别人高一等。哼，我什么都知道！所以，当初，我有钱了，我第一次有钱了，并且是一笔不少的钱。我急急忙忙从温州赶回来，第一个就是去找他，我告诉他我有钱了，我说我要分给他一半，我要把我一半的钱给他。而他，你猜他怎么样？他竟然大发脾气，他说我回来就是来笑话他的，我是回去侮辱他的。他说要跟我断绝关系，他再也不要见到我。啊，这个人，就是这样容易勃然大怒，他最擅长的就是勃然大怒！我跟他之间，他从来不认为是平等的，他总认为我应该比他低一等。他高高在上，他是皇帝，他什么时候要钱了，他就站在我的头上，说，嘿，把钱拿来！我就得乖乖的把钱送上去，并且露出感激的样子。他就是希望我这样。如果是我主动走到他面前，说，陛下，我要给您一笔钱。那他就会受不了，他就会勃然大怒。因为轮不到我抢这样的先机。我们之间，扮演施舍者的永远只能是他。他给我钱是施舍，他允许我给他钱也是他对我的施舍……
爸爸，爸爸，把这些都忘掉吧！把这些都忘掉，什么侮辱，尊严，都不要去计较。您要知道，伯伯他确实有他的高傲。今天，他既然自己来找您借钱，那说明他肯定已经遇到了什么难事，他急需要钱。他肯定非常非常需要钱！我真担心发生了什么事，爸爸，您快点把钱给他吧。您当初提出要分给他一半的钱不就是想报答他吗？确实，难道我们不应该报答他吗？您就算站在我的立场，您为我着想，难道我们不应该报答他吗？现在就是我们报答他的时候了……
刘麻子仰头靠在沙发上，闭起了眼睛，再也没有说话，看来是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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