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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高傲的农民 第三章  1
    走在大街上,老何满腔羞怒,他看着来来往往拥挤的人群,只感到从未有过的厌恶。他甚至想揪住一个人,不管他认识不认识,不管他是什么人,他随手就揪住一个,他要臭骂他(她)一顿,或是让他(她)挨他一顿老拳。真他妈倒霉!他想,怎么会这么倒霉!还让不让人活了?如果那个门卫现在就在我的眼前,那我肯定不会放过他。我会大声叫住他,然后一句话也不说,就扑过去。我会拼了我的老命,我要揍他个半死!就算有警察他也劝不住我,就算这个门卫自己带着枪,我也要跟他干一仗!你要有胆量就放马过来,你要有胆量现在就到我面前来……真是倒霉!今天,我的人是丢大了,我多么丢脸呀……我竟然被他从厕所里拽出来,连撒泡尿都不让……他还当众骂我是流氓,他说我是老流氓,说我耍赖!……真他妈的倒霉……是啊,我丢的人还不够吗?那么,我还在乎什么呢?我还在乎什么呢?我已经丢了这么大的人,那么再去他那里丢个干净又有什么?我还害怕什么?那么,好,我现在就去找他,现在就去……

    忽然想通了这一点,老何反倒感到有点轻松起来,他先在一个僻静的角落尽情的小了个便,然后他迈开了步子,就朝城南走去。他决定,他要这样一直迈着大步子,一直走到他家里,然后很响的敲开他的家门,对着他叫一声,喂,我来了。

    老何知道这时候刘麻子肯定在家,像他们这种已经上升为职业赌徒的人,晚上一般是不睡觉的,他们睡觉通常都是在白天,一般是从早上七点到中午一、二点钟。而现在,顶多也就是十点半左右吧,刘麻子毫无疑问是在家的。大概走了二十几分钟,老何到了城南宝塔路,这里有几排不算太新也不算得旧的居民房,有五层的也有六层的。楼的外墙上镶着白色瓷板,铝合金窗户外大都装着防盗窗,这些白色的装饰在最初几年显得非常明亮,而现在则已经黯淡了许多。许多窗台上摆着花盆,里面有各色各样的花草,有的人家则干脆在窗台上种满了绿色的藤蔓,这些藤蔓爬满了窗户,又延伸到附近的墙壁,这些墙壁的镶着白色瓷板的缝隙也都长满了秋苔,这些秋苔在深秋的阳光下绿光闪闪。对老何而言,这些绿色的植物似乎并没有给人们带来预期的效果,它们并没有给这个脏乱的城市赋予生气,反而使她看起来更加苍老。楼下有一条河穿城而过一直通到宁江,河水是清澈的,河的声音却不怎么悦耳。

    老何找到49号,到了三楼。三楼的楼梯口是一扇很气派的防盗门,防盗门上有门铃,但是老何不愿按,他一声不吭,捏紧拳头就锤起门来,防盗门气得轰轰响,整座楼也跟着嗡嗡闷哼。过了一会,门开了,现出一个白色发卡(娜斯晶卡,她戴的白发卡是和你一样的,她也喜欢戴个白发卡。当写到这个白发卡时,我一下就想到了你,当然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只是这个时候我想你的心又更强烈了,我几乎要把她和你想象成同一个了。),然后是一张白净的脸,身上系着一件淡黄色的围裙,脚下是一双褚褐色绒毛面子绣有枫叶花样的冬季便鞋。(关于她的相貌,唉,我真怕我这支拙劣的笔要亵渎了她的美丽。如果我有拉菲尔的才能那我就可以给你一张最美的油画来把她的容貌传达万一,如果我能变身为维纳斯的作者那也行,那我就干脆给你一尊最美的雕塑,这样两个美丽的精灵也就得以进行一场美与美之间的对话了。但是,美丽的娜斯晶卡,我这支庸俗的笔注定只能本分于它远远的观望,它的自怨自艾的叹息或许倒比热烈的赞美更忠实一些呢!但是,美丽的人哟,尽管我深知自己的才能浅薄,我深知我不仅难以描绘她的美丽的万分之一,甚至还有亵渎的危险,但是对于美好的事物谁不希望借机做一翻真诚的赞美以作为他切身经历的炫耀呢?那么,好吧,娜斯晶卡,我就厚起脸皮来画一画这个美丽的精灵……我的朋友,如果非要我来细致的描述她,那么我肯定要从她的头发开始。但是,我怎么敢于写她的头发?我的笔哪怕见了其中的一缕也是要惊呆的,而我的心里只有羞愧。要知道,这样乌黑有如染过的蚕丝一样的秀发是连春天的太阳见了都要羞愧的!她的头发的长度稍稍超过衣领,头顶的部分因为发卡都安分的偎依在一起,前额两侧各有几缕就像两瓣对称的初五的新月一般弯弯的绵延到下巴,还有一缕甚至已经挠到脖子,好比一瓣独特的春花因为羡慕墙外的风光而固执的长到自以为与美更接近的地方。黑白分明的眸子有如两泓清澈的泉水,浓密但却细小乌黑的睫毛有如泉水上空飘成彩带一般的云彩,两片双眼皮哪怕只是远远的对你眨上一眨也能把你的灵魂从最坚强的意志中从最冷漠的思想里榨取出来。鼻子是刚好与她的脸部成比例的大小,鼻上有肉但又不失钻石的棱角,同时鼻尖那在太阳底下滢滢散发的一点有如软玉一般的光泽更增添了一种沁人心脾的美丽。与上嘴唇平行的脸部两侧的耳垂就像两粒小小的珍珠,已经给这处女最为娇羞的部位做了最好的装饰。她的上嘴唇略薄,下嘴唇略厚,当它们合在一起的时候那鲜红湿润的色彩是连任何一张嘴见了都愿意紧紧的贴上去的。当她笑起来的时候,两排洁白的牙齿清晰可见,就好比两排晶莹剔透的珍珠,每一颗都具备了那样的魔力使得你愿意花去一生的时光来好好把玩。这些珍珠差不多都是一样的大小,但是它们却有各自不一样的形状,这些形状安分又自豪的排列在一起,这样在那张小小的嘴里你就看不到丝毫拥挤的窘态。娜斯晶卡,人们说最漂亮的女人好比昙花,她的美丽只在一瞬间闪耀。但是,就算这句话是正确的吧,难道这样绝美的光华哪怕只是在你的眼前闪耀过那么一瞬你还有什么不知满足的吗?难道在有幸遭遇这样的时刻你还能不赶快跪下来感谢上苍赐予你这卑微的生命以这样的恩泽?……)她的袖管高挽着,两手习惯的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伸出右手挽了挽头发,顺便也把白发卡扶正了一下。一开始,刚开门的一瞬间,她的脸上的神色是微带恼怒的,可是等到看清了来人,就立刻转向了惊讶,还带一点慌张,随后是发自内心的欣喜。

    她还站在门口,嘴里却喊,啊,伯伯,您,您来了?

    一开始,老何也是一愣,他想不到刘玉枝也在家。虽然每年刘玉枝都会来家里几次,但是这时候猛然见着,这女孩儿竟还是让他眼前一亮。很明显,老何也很愿意看到她,因为多年以来,哪怕是现在,在他的内心恐怕他也还是把她当女儿看待的。但是,他的情感的流露只是在一瞬间,很快,他又故意做作出冷漠的神色,他朝屋里瞅了瞅,又厥了厥嘴唇,闷着嗓子说,他在不在?

    啊?刘玉枝一开始没明白过来,很快又想到了,就说,在,在,爸爸还在睡觉呢。哎呀,伯伯,您进来呀,您快进来坐。

    去,去叫醒他,就说,我来了,我自己来了。

    可是,爸爸他刚睡下。您先坐一会嘛,我刚准备做中饭呢,正好我们一起吃中饭,等我们吃好了,我们再叫醒他,这样好吧?

    去。老何恼怒的喊,去叫醒他,把他叫醒!

    好,好。刘玉枝有点惊慌起来,她赶忙上楼朝刘麻子的卧室跑去。

    老何在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他很累,这张沙发又太舒服,让人的累意更浓了。他就闭上了眼睛,想睡一会儿,但是很快又把眼睛打开一条缝,通过这条缝有意无意的把房子打量着。这是他第一次光临刘麻子的房子,这所房子在乡下人的眼光看来,确实气派的很。首先由那扇防盗门已经足够证明一些,这扇防盗门恐怕有三寸厚,打开的时候还有微微的吱吱喳喳的声音,跟古代开城门的声音差不多。临着门口,侧放着一个鞋柜,进出要换鞋的,当然,老何没换,他可没养成这种臭习惯。对着门是楼梯,分为两节,成“之”字形通到楼上,乡下人都说刘麻子的房子是一层,其实不是,现在看来应该算得上是两层。楼下这一层分为两个部分,占总面积二分之一的是客厅。客厅在南侧,大概有五十平方米,恐怕还要大些。后来,据老何回想,当时这个客厅给他最深的印象就是摆了很多沙发,这些沙发都是布面的,很厚,很软,有单人的,也有很长的,恐怕有五、六张。有三张茶几,一张长的,两张短的。客厅里有一个很大的电视,也不知道是几十英寸,总之很大,至少有老何家里那个金星黑白电视的三倍大。两个很高的音箱分立在电视柜的两侧。对着电视的那面墙开的是落地窗,玻璃很亮,老何摸了一下,滑滑的,冰凉冰凉,窗帘很厚,淡黄色,金丝边,从屋顶一直垂到地下。窗户外是一个阳台,阳台也比较大,阳台上摆着两张桌子,还有大伞在上面罩着。屋顶上有一个很花哨的吊灯,白色的,许多小碗在上面挂着,看起来像荷花的花瓣。北侧可以分为三个部分,左边是厨房,中间部分应该是用餐的地方,这里摆着一张大概有两米多长的方桌,很深的颜色,给人很厚重的感觉。餐桌的上方挂着三盏小灯,筒管型的,白色,一盏比一盏短,就像三级楼梯。吊灯的周围还镶嵌着一些小灯,零零星星的,如果大灯都不开,就开这些小灯,看来也是挺好看的。右侧是厕所,但是老何没进去过,不知道里面的摆设是什么样的。

    老何干脆在一张长沙发上斜躺了下来,半睁着眼看着电视。电视是在他进门之前就开着的,这时正播着一个什么电视剧,里面有一个男的在哭,一个女的则在骂。

    这个男的太没出息了,在这种情况下他应该把那个女的揍一顿,但是他自己却像一个娘们一样哭哭啼啼。他想,这个女的也并不好看,她的嘴涂的太红了,眼圈搞得那么黑,这样太丑了。这样糟蹋自己,她们怎么就是喜欢。而我更喜欢看一些打仗的片子,尤其那个情节,就是勤务兵给首长生好了一堆火之后,首长们一边烤着火,一边研究战事,忽然最大的首长对勤务兵说,小鬼,土豆放了吗?勤务兵就调皮的说,首长,我早知道您要问这个。我放了,我放了好几个呢。然后首长们就哈哈大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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