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钟,我准时到了公园里,离亭子老远我就看到了他,亭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他低头坐着,好象陷入了深深的思考,我走到他面前时他根本没有反应。我站了一会,然后说,你好。他一下站了起来,他很惊讶的看着我,很快又露出欣喜的神色,他几乎是叫起来:啊,你来了,你真的来了?我点了点头。他又说:谢天谢地,你终于来了。你知道吗?我被你吓坏了,我提心吊胆,我以为你不来了,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让我和他并肩在长木椅上坐了下来。他一眨不眨的看着我的眼睛,我都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他说:厄,我想到一个主意。我已经来了一个多钟头了,在这一个钟头里我一直在想,等她来了我该用什么称呼她?我该怎么跟她交谈?要知道,到现在为止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我竟然忘了问这个,但是,后来我有了一个想法,我不打算问你的名字,我想这样,我直接称呼你娜斯晶卡,娜斯晶卡,这是专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名字,当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你就是我的娜斯晶卡。这多好啊,这名字多好!那么,我们就这样定下来,以后我就叫你娜斯晶卡,好吗?娜斯晶卡?
我笑了。很奇怪,从遇到这个奇怪的人开始,我已经笑了两回了,每回都是那么情不自禁,他并不是那种善于逗人发笑的人,但是我却笑了。我点了点头,我也认为这样很好,他更是高兴得几乎要手舞足蹈。
娜斯晶卡,他说,娜斯晶卡,唉,这个名字怎么也叫不够。你知道吗?娜斯晶卡,今天我直到早上八点多才睡下,这一觉睡的很沉,一直睡到下午五点多才醒来,一醒来我就赶快跑到这里来等你。在这十个钟头的酣睡中我做了一个梦,这是一个奇怪而又荒唐的梦。因为这个梦牵涉到你,所以我决定把它告诉你,我要把这个梦原原本本的讲给你听。从现在开始,娜斯晶卡,我要把我的一切都毫无保留的展现在你的面前。假如我们要真诚的相爱,我们就需要真诚的交流,而梦正是这个交流的最真诚的媒介……
我微笑着,我感觉到坐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孩子,一个最小最小的孩子。我没有说话,我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我的专注的神情让他很高兴,他说得也就更加热烈了。
我做了这样一个梦。(他说)我梦到在夜里三点的时候,我醒过来就再也睡不着了。我干脆起床,穿好衣服就在黑暗里坐着。外面有风吹打树枝的声音,似乎还有汽车奔跑的声音,甚至还有可能有人在喊酒令,这些似有似无的声音或许让我很厌烦,又或许我什么也没在意,我就在黑暗里坐着,静静的,呆呆的,约莫有十来分钟之久。但是,突然,“不!那不是生活!”仿佛是在一场激烈的讨论的激发下,我因为自己的固执和坚决而不顾一切的把这句话喊了出来。是不是很奇怪?我也觉得很奇怪,但是,娜斯晶卡,我确实是这样叫了,在梦中我还吓了一跳呢。这不是生活!我想,生活是这样的吗?不是的,绝对不是!我真蠢,我竟然这么长久的背叛自己,我欺骗了自己却一无所知!我这样,一直以来,我这个样子,我的行为,甚至包括我的语言,我的许多时候的无意识的思想,统统这些过去的事实,这些都不是生活!这是生存。这是一种为了生存而进行的生存状态。而生存和生活,从本质上来说就是两码事。是的,生存和生活就是两码事!
我把两手一拍站了起来,仿佛确实是证明了一个,譬如说是一个重要的原理,我感到如释重负,我站了起来。后来,我已经走出了我的小房间。你知道,这已经是农历10月,天气已经很冷了,而黎明前的夜更冷。我走到了学校里,整个校园在这种时刻显得分外的空旷和安静,没有人,连人的声音也没有。我似乎是没有任何目的,但是同时又是朝着一个固定的方向走着。
我必须想清楚。我想,我必须抓紧时间。我必须想清楚我要的到底是生活还是生存?这是很重要的。这非常重要,这决定一切!因为,因为我已经意识到,一段时间以来我在讨厌我自己,我开始憎恨我自己了。天哪,我竟然憎恨我自己了!我必须想清楚,抓紧时间,想清楚,想清楚……
我甚至开始奔跑起来,一股从脚底突然生起的热量,以及剧烈的心跳和思绪都在催促着我,我就跑了起来。我茫无头绪的跑着,又茫无头绪的思考……
等等。我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我看着他甚至感到害怕。你慢一点,我说,你得停一停,你需要平静一下。还有,你得小声一点,你这个样子会把别人吓倒的……
是是。他很快接过话茬,我知道,我很清楚。但是,我是这样想的,我当时,哦,我说到什么?
你说到思考。(我说的话好象并没有产生多少作用,他照样激动,不过说的话却比较有条理了,尽管有时候还是好象一个人在呓语似的)
是的。他说,我说到思考。我一直在思考。当时,我在想,我忽然想到这样一件事,我想,人与动物,可以肯定的说,人与动物是有区别的。(他忽然朝我腼腆的笑了笑,又说“我几乎是在呓语”)因为,很显然,人与动物是两个不同的名词,凡属于两个不同的名词的事物之间是肯定会有区别的,汉字的意义就在这里。比如说这棵橘树和这棵柳树,它们的名称不同,它们的意义也就不同。这棵叫做橘树的,它的意义在于给人以美的味觉感受,因为我们对它的期待是它将奉献给我们的果实,而这棵柳树的意义在于给人以美的视觉感受。它们虽然同样给人以美,但是它们奉献在美的震撼上和诗意上的效果是不同的。这就是它们的区别。问题在于,就我一直以来特别是目前的生活状态,不,应该说是生存状态所反馈的信息来看,我不得不承认,人与动物是没有区别的。也就是说,我认为人与动物是相同的。因为,现在我认为人与动物奋斗的目标同样是为了生存,也就是说,一个延续生命的愿望在促使他或是它去消耗能量。我想,冷静的想,就我本身,产生这种想法的原因可能有两个,一是人与动物确实是没有区别的,因为我的智慧我发现了真理。而另外一个原因则可能是这样的,因为我的愚蠢,一直以来我个人的生存状态始终是一个动物的生存模式。我想很有可能是这样的。现在,我总结我以往作为人的历史,我意识到,人是在一个约定俗成的环境中行进的,人的一切行为的动机是经过上一代的教唆而产生及至实现的,动物无疑也是这样;人一直在与饥饿和苦难作斗争,人的奋斗即是为了摆脱饥饿和苦难,而动物无疑也是这样。人与动物同样是因为一个生存的愿望而进行着一系列杀戮、征服以及锻炼的活动。所以,人与动物是没有区别的。也就是说,如果我一直是在生存而不是生活的话,那么我与动物是确实没什么两样的。啊,这就是为什么一直以来我感到惶恐的原因,这就是我为什么厌恶自己、憎恨自己的根本原因!
想到这里,我因激动而进行的奔跑又因激动而停了下来。我几乎要拍掌大笑,最后我又确实这样做了。仿佛是因为一个实在绝妙而又愚蠢的笑话使得我实在忍俊不禁,我笑得弯下了腰,右手使劲撑在一棵树干上。那么,哈哈,我终于想通了这一点!(我好象在大叫),而这是多么重要又多么值得让人骄傲的呀!那么,我现在要做的就很明确了,我想,我现在应该立即结束我这样的生存状态,这需要极大的勇气与果敢坚决的精神,我需要克服懒惰与懦弱等固有缺点去结束它,结束它,亲手把它杀死,对,亲手把它杀死!哈哈,我需要的是生活而不是生存!我现在要去做的就是去生活,去照我自己曾经向往的那样去活着,去寻找自己的理想并且把它实现,同时蔑视一切的指责、鄙夷以及怀疑,而这,这,这不就是生活吗?哈哈……
我这样肆无忌惮的笑,又肆无忌惮的喊了一阵后又迅速的奔跑了起来,完全是由于愉快以及彻底的放松,我一路小跑,不一会就从校园的北端跑到了校园的南端,然后又跑出了校门,跑过了一条条僻静的街道,又踏上一座独木桥,然后我就进了这个公园,然后我又围着这个三角亭转了几圈,最后才坐在亭子里的石板凳上气喘吁吁。我抬起头来,看到了天上一瓣弯弯的月亮,几颗星星躲在远处,“月亮永远是美的。”我这样想。
于是我开始有意识的搜寻起美的事物来。我的忧郁的眼神在一处处树木的缝隙间擦过。于是我看到不远处一条白色的长围巾飞起来绕过一根树枝,又垂下,一双手抓住了围巾的两头慢慢的打了个结,然后又套了个圈。一个女孩对着这个圈怔怔的站着,后来又呜呜的哭起来,声音细小,但在四点钟的夜里还是很清晰甚至有一种惊心的力量。这个女孩就是你,我一眼就认出了你,但是我又不认识你,我好象从来没有见过你……
你说什么?(我又忍不住打断了他,我本来决定静静的听他说完他要说的话,但是我实在是太奇怪了,他说的很多话我都不大理解,有一段时间我根本就知道他在说什么。他的情绪很让我担心,有一瞬间我甚至非常害怕,因为我忽然想到在我身边的这个人不会是一个精神病吧?)你说那个女孩是我?我说。
是的。就是你。
怎么会呢?我怎么会是个女孩呢?我的年纪可不小了。(我差点笑出来)
但是,没办法,在我的梦里,你就是个女孩子,一个美丽的女孩子。
好吧,好吧。我是个女孩子。那,这个返老还童的女孩子,她在那里做什么?她哭什么?
是啊,当时我也是这样想的。她这是要做什么?我也是这样想。但是我很快我就想到了,啊,看样子她是要上吊自杀。我忍不住轻轻的叫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