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斯晶卡,在信里,我对你表达爱情的语言渐渐少了,但是这只能表明我对你的爱已经更加成熟。要知道,聪明的娜斯晶卡,我们的爱不是在口头上,而是在我们的心里。
娜斯晶卡,还是让我们抓紧时间接着讲故事吧。我记得,上次,我们回忆了老何以及他和刘麻子之间的一些事情,他们曾经是兄弟,后来却关系破裂了。那一封信的最后留了一个“然而……”,啊,我的朋友,这真是让我得意的一个停顿呢。因为,接下来我就要用另一个“然而”连接上去,接着看吧,你会理解我的得意的,因为你也会发现这个停顿多么巧妙……
然而,时间竟然过的这么快,转眼间二十几年就过去了,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现在却要变成老头子了。坐在去县城的车上,老何忍不住这样想。(我在得意的看着你)
从青石镇去县城大概有一百里路,在几年前这还是一段遥远的路程,但是两年前,在政府的组织下,修了水泥路,这样青石镇的人要去县城就快捷了许多。老何坐的是早上最早的一班车,天不亮6点不到就出发,早上7点到了县城。当看到水口塔的时候,老何忽然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他明显的感到自己想后退,他想回去。这时候,他忽然发觉自己竟然还没有做好任何准备,尽管,在这之前,他已经思考了一个晚上,他满以为自己已经有足够的力量去面对这个人,但是,这么快就要和他面对面的交谈又让他感到是那么的突然和难以忍受。
这似乎太快了点,也很不可思议。那个人,他想,这个人,我现在竟然要亲自并且主动来找他。并且,恩,并且很显然是去乞求,甚至是乞讨!我曾经拒绝他的施舍,并且不惜以关系破裂为代价,而现在,我却要主动伸出双手去向他乞讨。我必须看着他的眼睛,说,请你怜悯我,然后还以感激的笑容。天哪,这简直要让人发疯!但是,唉,但是,钱,也能让人发疯!金钱能摁下最高傲的头颅……真他妈的该死!我从来就,我从来就没有高傲过……
下了车,老何站在车站门口,呆望着堵在身前的出租摩托车,他忽然又不知道了该怎么办,甚至完全不清楚自己花了10块钱车费来到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他的手在一身皱巴巴的西装口袋里摸索了半天,却最终什么也没摸到,他气愤得大声的骂了句脏话。出门时急匆匆的,竟然忘了带烟,而这时候又没有任何一家杂货店开门,公路上只有卖早点的,老何只好把烟瘾连同一口唾沫吐在了一块冷冰冰的石头上。
他拒绝了摩托车的邀请,信步走到南门大桥就在桥头的阶石上坐了下来。今天是农历9月初二,霜降,早上的风吹来也确实添了许多的寒意。这时候天色尚早,大桥上来往的车辆并不多,只有零零星星踏着三轮车往对岸送青菜的,以及赶着到对岸城里摆摊子的人经过。老何木然的望着这三三两两来往的人群,忽然一个奇怪的连他自己都感到无比震惊而羞愧的想法坚决的冒了出来。他想,假如,这些人,这些我不认识的人,假如我现在就跪在他们的面前,而他们又愿意给我所需要的,那我情愿这样做。我倒不如做一个真正的乞丐吧,因为我面对的是陌生人……
有一瞬间,他差点真的要脱下鞋袜,跑到桥中间,扑通跪下,大声请求过往行人慷慨施舍。但他终于没有做出这样的举动,他只是木然的看着,眼神平静,内心起伏。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桥上来来往往的人渐渐的多了,更多的怪异的眼神朝他这儿盯来,老何就想起身走走。那么去哪儿呢?去做什么呢?难道现在就去找他吗?现在就去?老何咬了咬牙,直挺挺的站起来,朝城里走去。
确实,他已经想不到其他办法了。我们知道,在他的交往圈内,能借给他钱的他几乎都已借光,他已经很难再找到这样一个人肯或者是有能力借给他一笔不错数目的钱。他忽然感到自己已经走投无路了,走投无路,该是一件让人多么伤心的事呀!我来到这里,我这个人,假如,假如现在就要我两手空空的回去,难道,难道,天哪,难道真的要我就这样两手空空的回去吗?我能回去吗?……
走在大街上,老何就这样痛苦的想着,只感到无尽的悲哀。他抬头看了看天,今天是个好天气,太阳亮的很,来往的人也都带着笑容。天气开始变冷了,人们都穿上了厚外套,还有的人穿起了毛衣,套一条蓝色牛仔裤,老何只感到这一切光彩夺目。这些人,他们有没有为钱发过愁呢?他想,唉,这些人,看来,他们是从来不知道当你需要钱又没有办法搞到一分钱的时候是什么滋味的……
正这样想呢,忽然一个学生惊叫一声,就在他身旁从自行车上摔了下来,车的龙头撞在老何的手肘上,老何倒没感觉到痛,车头却歪了。另一个学生赶忙刹住车,扶起倒地的同学,又赶忙向老何道歉,大伯,对不起,对不起,大伯,您没事吧?
老何抚摩着右手肘,刚想说没事呢,倒地的学生忽然嚷起来,你还向他道歉!你问问他,他是怎么走路的!在大街上,东走走西走走,这条街难道是他一个人的吗?你还向他道歉!
另一个学生赶忙叫他住嘴,一边又向老何道歉。老何说没事,又问那个倒地的学生,你还好吧?
倒地的学生哼哼了两声,转身去修理自行车,一边又咕哝,真他妈的倒霉,赶时间呢,偏偏又遇上这种倒霉事!唉,老王,你快过来帮忙把车头转过来呀,还在那干什么!要迟到了,这一回又要挨骂了……
叫老王的同学就过去帮忙扭车头。这一来,老何反倒感到不好意思了,好象一切都是他的过错。他站在一旁看着两个学生,这两个学生也就十八、九岁年纪,大概是高中生吧。他就问,你们是读高中的吧?在哪个中学?
老王回过头来说,我们是一中的,我们高三了。
哦,学习紧张吗?明年就要高考了吧?
是的。就那样,也说不上紧张,等高考近一些可能就不同了。
恩,你说你们是一中的?我儿子也是一中的……
哦?他高几了?我不知道认识不认识。
哦,不,他以前是一中的,现在可上大学了,大学也快毕业了。
啊,真厉害!
呵呵。老何开心的笑了起来,有人称赞他儿子比称赞他自己还让他感到开心。他发现这两个学生面色苍白,眼圈发青,嘴唇干涩,似乎一晚上没睡也还没来得及刷牙洗脸呢,就问,你们也是一晚上没睡吧?
是,是,倒地的学生接过话茬,昨天晚上包夜呢!熬了一晚上。
包夜?什么包夜?
就是上网,老王说,上通宵。
这样省钱。一晚上上8个小时才5块钱呢。倒地的学生又说,我们班主任可真不是人,这小子天生的国民党特务,连包夜他也抓,神出鬼没,整死人!我们怕他抓到,就选了个离学校远一点的网吧。其实也不是怕,就是不想惹麻烦,我可不想跟他吵架。他是个变态的家伙,他什么都管,连我们留什么头发他也管,他整天就站在我们教室门口,每一个进教室的同学的头都要给他摸一下,他要是觉得谁的头发长了,他就要你立刻去剪掉,哪怕你说下了课再去也不行。他就要你立刻去剪,按照他说的去做,立刻去剪!剪到他满意了才让你上课,他就是这样的人!他自以为是,他把我们叫到他的跟前,我们在暗地里笑他,他却以为我们正害怕得发抖呢。我们从昨天晚上11点上到今天早上7点,本来也有时间赶到学校的,可是老王他偏要去吃早点,他说要不吃点东西他恐怕在路上就要睡着了。这一吃就吃到7点半,好,吃到7点半也行,如果我们骑的快一点的话,要赶上也是可以的,可是,偏偏这么倒霉,你说,怎么会这么倒霉?怎么会偏偏撞上你?要是撞上其他人我看车也不一定坏!你看看,看看,现在,那,都快8点了……
哦。老何感到震惊,那么,你们怎么还能上课呢?我是说,你们一晚上没睡觉,现在哪还有精力上课呢?
上课?倒地的学生说,趴桌子上睡一觉,就是这样上课!好了,我们要走了。快点,老王!
哎,慢点。老何忽然拉住了两个学生。
怎么?倒地的学生愤怒的回头,怎么?难道你也要来那一套?你干脆直说好了。你说,你要敲诈我们多少医药费?我知道,农民都这样!尤其像你们这样的人。那你就装吧,我一点也不同情你!我告诉你,我没有,我们现在一分钱也没有,昨晚上包夜都包光了……
不,不是这样。小同学,说话不要这么刻薄。我是想,我也想到一中去看看,你们顺路就带我去吧。
哦,好。老王很爽快的说,上车吧,大伯,您坐我的。
上了车,老王又说,大伯,您别生气,他这人就这样,他是急了,才拿您发脾气呢。
啊,我知道,我知道。老何说,这孩子,和我家不为有点像呢,他也老发脾气来着。
想起何不为,老何的情绪又低落起来,他想,不为呀,你现在在哪呢?你躲起来是干什么呢?是怕家里付不起那么多医药费吗?啊,你个傻小子,你爸爸是穷,你爸爸没本事,可是你爸爸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你医好啊!没了你,你爸爸就算口袋里装着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
你们是哪儿人?老何忽然这样问。
我们是青水镇的。老王说。
啊,那是上三乡。十多年前我去过的,住过一阵子呢。你们那里的人很热情,你们的方言很特别,说话跟唱歌一样,有点软,语速又快。这么说,你们也不是城里人了?
是!我们不是城里人!倒地的学生很激动的接过来说,他似乎从来不甘寂寞。他说,是的,我们不是城里人!我从来就没说过我是城里人,我从来不愿浪费唇舌去证明这一点,我并不感到作为一个城里人有什么值得骄傲。只有那些蠢笨到无知的小毛孩才愿意整天拿他们的城里人的身份说事!他们炫耀自己的家产和自己的服装,这是无知的最典型的表现。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老头,我知道,你还是在为我刚刚的话耿耿于怀。你脸上的表情告诉我,嘿,小伙子,你本身就是一个农民,那么你怎么还能那样咒骂农民呢!你不要否认,你就是这样想的。是啊,是!我骂了农民,我还要告诉你,我憎恨农民!不要奇怪,老头,我憎恨农民并不代表我憎恨我自己。我热爱我自己,因为我从不承认我自己是一个农民。不错,我出身农民,但这并不代表我自己就是一个农民。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从不下田,我从不挽起裤管,我从不允许我的手指像捧起一块面包那样去捧起一块泥巴。只有农民才会对泥巴产生那种莫名其妙的感情!你们要知道,农民是一个特殊的阶层,他代表贫穷、低下以及知识的匮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