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过道里的两个孩子
11月19日星期一
昨天看完老房子往回走的时候,路过公园的门洞,门洞北侧废弃的货架和墙之间大约有七八十公分的空隙,在这窄小的地上铺着草席毡垫,上面躺着一个孩子,看起来有五六岁的样子。他蜷缩在破旧的棉被里,两只小黑手正揉弄着朦胧的眼,长长地打了个哈欠,哈出的白气缓缓地飘悠在他的脸上,他的脸象刚从煤堆里钻出来,又被汗水抑或泪水冲了,亦红亦黑,污迹不规则列着。他见我打量他,不自然地蠕动了一下,大眼睛茫然地望了望我,垂下了长长的睫毛收拢起了心事,他干裂的嘴唇微微地噘着,两颊细微地动着,好象吞咽着什么……
我正要将袋里的零食送给他吃,一个声音远远地跑来,“弟弟,快起来,看我带来了什么?”我寻着声音望去,一个大约八九岁的男孩,手里托着两个大烧饼,急呼呼地跑来,绕过我,蹲到躺着的小男孩头边,奋力地将货架向外搡了一下,将手里的烧饼塞给了躺着的男孩,那个被叫做“弟弟”的男孩“蹭”一下从地上坐起来,嘴里叼着烧饼,手在那丛破棉被里扒拉出来了一件灰色的羽绒服,急忙披到身上,那个大男孩帮他穿上羽绒服,还将一件皱巴巴的黑裤给弟弟穿上,弟弟咬着烧饼,满意地微笑着。那个大男孩把弟弟推到货架外面,弯下身将那堆棉被扎实地卷好,放到货架的底层,然后回过身来,看着弟弟狼吞虎咽地吃烧饼,咽了口唾沫,有点得意地说:“弟弟,好吃吗?今早我帮王叔抬菜得的。”
“好吃!”弟弟笑着,费力地吞咽下一大口烧饼,对面卖货的阿姨递给那个大男孩一袋豆浆,“拿去给弟弟喝!”大男孩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不,阿姨,谢谢您!”
他停顿了一下,“您天天管我们,够多了!”他朝公园望了一眼,“我妈妈应该快来了!”他自言自语地说,眼里慢慢地笼上了一层水雾,手扶上了小男孩的肩头,两人一前一后挨着站着,眼巴巴地向公园里面张望。
那个卖货的阿姨叹了一口气,将豆浆塞给那个小男孩,“作孽啊!”
妈妈在卖货的阿姨旁边坐下,阿姨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这算是怎么回事呢?我天天的,心里难受!上个月,大约是11号左右吧,这两个孩子手拉着手坐在这门洞里,从中午一直坐到天黑,不时站起来焦躁地向公园里张望,天黑了,我要收摊了。我就问这两个孩子,妈妈呢?小的见问,哇地一声就哭出来了,大的咬着嘴唇没有出声,半天才告诉我找不到妈妈了。找不到妈妈?我立码跑到公园管理处,工作人员用大喇叭喊,谁丢了孩子,快来领啊!折腾了一个多小时也没有人来。后来110来人将孩子接走了。可是第二天我出摊的时候,这两个孩子又坐在这里了。我说不是警察叔叔帮你找妈妈吗?大的点点头,说要在这里等着,怕妈妈回来找不到他们了!我怎么劝也不听,警车来也不管用,就是在这里等。两个孩子坚信妈妈会从这里出现!这是个什么事啊?多标致的两个孩子呢!东家凑着西家吃,还犟着睡在这风道里,啧啧,孩子的妈呀,你不心疼吗?你怎么忍心呢?电视台里也播了寻妈妈的启事,孩子小,记不得家在哪里了,一会说蚌埠,一会说汕头,没有个准!受罪的孩子啊!”
阿姨弯腰将小男孩的羽绒服抻了抻,吩咐哥哥领着弟弟去卫生间里洗洗脸,两个人嘻嘻哈哈地跑走了,一会又跑回来,脸上干净多了,两个人都是高鼻梁,大眼睛,方脸,多俊的孩子啊!妈妈说,伸手揽过那个小的,看着那个哥哥,问他还能记得家吗?还能记得妈妈长得怎么样吗?
大男孩摇摇头,不记得家了,妈妈带着经常换地方,不记得了,最后一个家,旁边正盖着房子。
爸爸呢?
爸爸早死了,跟人跑了!大男孩突然恶狠狠地说,嘴唇上印上了一排小牙印。
我将袋子里的零食送给这哥俩吃,弟弟忽闪着大眼睛征询哥哥的意见,妈妈和气地说,吃吧。那个大男孩望望我,又望望妈妈,然后对弟弟点了点头,弟弟才小心翼翼地撕开一袋夹心饼,先拈出一块递给哥哥,然后才夹着一块,小心地送往嘴边,很仔细地吮着。
妈妈把刚给我买的绒线帽给小男孩戴上,对大男孩说,你看弟弟小,天冷了,禁不得冻,咱们找个暖和的地住着,再找妈妈,好不好?阿姨是警察,我会和他们一块帮你找妈妈,行不行?你看弟弟要冻坏的。再说了,卖货的阿姨会告诉你妈妈,你去了哪里?
大男孩望望公园,又看看妈妈,再瞧瞧弟弟,冷风正掠过弟弟的面颊,弟弟打了个寒战,大男孩垂下了长长的睫毛,轻轻地点了点头。
卖货的阿姨高兴地说,这就好了,这就好了!
临走的时候,妈妈塞给大男孩二十元钱,让他买吃的,说明天准来接他们俩。小男孩吮着饼干高兴地笑了,大男孩咧了咧嘴,回头瞧了瞧货架底下的被窝,好象叹了一口气,茫然地目送着我们走远……
在回的路上,妈妈什么话也没有说,回到家就抱着电话打个不停,到晚饭的时候,妈妈才眉开眼笑地说,好了!
我敲打着碗筷,抗议清水煮菜,妈妈剜了剜我额头,嘟哝着,知足吧!不行,你也去孤儿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