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蒙的战友
11月3日星期六
今早的餐桌上，妈妈不搭理爸爸，只顾滋溜滋溜地喝豆浆，无论爸爸怎么说笑话，也兴不起一点波澜。爸爸无奈地耸了耸他那硬木棒般的短鼻子，妈妈白了他一眼，推开面前的碗，提溜起包就往门外走，爸爸一个劲地向我挤鼻子瞪眼，我马上站起来，“妈，去哪里？”妈妈愣了愣，回头看了看我，一丝笑意儿悄悄地爬进了她的眼波里，闭着嘴跟我打比划，我怎么也不明白，她从包里掏出了一张卡片，在我眼前晃了晃，我抓过来一瞧，身份证吗？是秀水区敬老院的衣明秀的。衣明秀莫不是衣奶奶？妈妈点了点头，我将半块火烧都塞进嘴里，囔囔着说：“我也去！”妈妈做了个“OK”的手势，我立码换好衣服，做了妈妈的小尾巴，爸爸的声音追下楼来，“柳眉儿，你跟我耗哪口子气？”
我挽着妈妈的胳膊往楼上望了望，小声对妈妈说，“妈，您老啊，把心放肚子里去了，我什么都知道了，你们甭费心教我。”说完我嘿嘿地笑起来，妈妈侧着脸审视了我一会，“嗬，臭小子，你知道什么了？”
“青春期的事呗！”我调皮地吐了下舌头，妈妈暗里捏了我胳膊一下，嗔怪道：
“是吗？还真看不出，我儿自我教育的能力还挺强的！”
“那是，俺可是天才啊！”
“什么，你是天上的咸菜！”妈妈挣开我的手臂，又将耳朵伸过来，我“嗷”一声，象下山的老虎一样扑向她，妈妈吱啊啊地拼命跑，一辆枣红色的POLO车嘎地刹在我的面前，从里面钻出了韩笑阿姨，张臂将我拦住，“嗬，李英甫，你敢欺负我铁姐们！”妈妈趁这空档钻进了车后座上喘粗气去了，我也被韩笑阿姨塞到了副驾驶上，呲牙咧嘴地回头吓唬妈妈，妈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说话的功夫就到了秀水区敬老院，阳光刚斜上院里的玻璃圆篷顶，还没有来得及洒下来，圆顶内还凉嗖嗖地，连个人影儿也不见，妈妈和韩笑阿姨蹑着脚向楼上白阿姨的办公室去了，我则拿了衣奶奶的身份证往西屋里去，我刚到屋门口，门“吱啊”推开了，吓了我一跳，面前立着一个铁塔似的汉子，他左脸靠进耳朵边有块疤痕，象一团幼弱的蚯蚓趴在那里，左耳垂也刀削般地少了一块，疤痕把左眼扭歪了，我倒吸了一口冷气，不由地倒退了一步，身上漫起一批鸡皮疙瘩。“你？”我一时不知说什么，象树一样杵在了那里，衣奶奶拄着拐杖，从铁汉子的一侧问：“谁啊？”
我突然清醒过来，从铁汉子的身边挤进屋去，“我是李英甫啊，衣奶奶，您忘了？”我晃晃了手里的身份证，衣奶奶接过身份证去，端详了我一会儿，才猛想起来似的，干核桃般的脸上荡漾起笑纹，“李英甫啊！好孩子，快坐！”我搀扶着衣奶奶坐在床沿上，对面的一个奶奶也乐呵呵地笑着，那门口的铁汉也踱进来，弯着腰凑在衣奶奶旁边看身份证，“大娘，啧啧，您老蛮精神的！”
衣奶奶笑了笑，摘下眼镜，仰起头看看了那人，又看了看我，“胡东啊，这是我的一个小朋友！”衣奶奶把“朋友”咬得有点重了，又转头对我说，“李英甫，这是蒙蒙的战友！”
我倏地站起来，“您是蒙蒙的战友？那个唯一生还的战友？”那个铁人站得笔直，含笑点点头，我的惊惧马上跑了，肃然、敬慕一古脑儿涌来了，结结巴巴地说：“您疼吗？”他用手摸了摸他狰狞的疤痕，腰板崩直，简短地回答说：“不疼！”我不知道再说什么，只是肃穆地望着他，他如果不是疤痕拉扭了脸，应该是方脸，眉毛很粗很短，左眼皮双了三双，眼里含着笑，遮去了锋芒和凌厉，他微微附下身子，凑在衣奶奶耳边说：
“大娘，您保重，我要走了！我再来看您。”
衣奶奶站起来，颤微微地去抓拐杖，蒙蒙的战友伸出小蒲扇般的双手扶着衣奶奶的双肩，柔声地说：“大娘，您老就坐下吧，莫站起来了！我退休了，以后有的是时间跟您唠磕。”
衣奶奶“哦哦”地答应着，我赶紧站起来，“衣奶奶，您坐着，我帮您送客吧！”
衣奶奶笑着点头，我跟着铁汉的脚后跟出了门，铁人脚下飒飒生风，几步就出了圆篷顶，我紧跑着才没有落下，我吁吁地问：“伯伯，您？”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问我：“小鬼，什么事？”
“您是尖刀吗?”我怯怯地说。
“嗯，你也知道尖刀?”他转过身饶有兴趣地问我.
“嗯.”我使劲点点头，“我想听听蒙蒙的故事。”
“哦。”铁人站住了，眼望着溜上篷顶的阳光，沉思了那么一会，疤痕上的蚯蚓好像抽搐了一下，古铜色的脸颊被初冬的阳光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嘴蠕动了下，又紧闭起来了，好像不愿掀开尘封的记忆。
“战争是残酷的，我永远不想回忆。但是军人是国家的钢铁长城，一旦有外敌入侵，我们甘愿为国家贡献我们的血肉之躯。一个蒙蒙牺牲了，会有千万个蒙蒙站起来，小鬼，你明白吗？”
我点了点头，他凌利寒冷的眼锋注视着我，我一凜，他的脸上慢慢笼上了严肃柔和的光波，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子，响晴的冬阳一波一波地追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