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笨
10月24日星期三
我们社区里有一条流浪的狗。它是一条可怜的小黑狗,因为它的一条后腿只有一半,所以它只能三条腿跳着走。我第一次见它的时候,是在我们楼前的草坪上,它三条腿立着,眼睛周围迷糊着些眼屎,黑黑的眼珠咕碌碌地转动着,好像在判断我能否信任。我站着不动,将手里攥的几粒花生豆扔给它,它摇摇尾巴,眼睛盯了我一会,迟疑地往前跳了一下,又看我一下,又往前跳一下,可能觉得我没有恶意,迅速往前蹦了几下,低下头嗅了嗅滚在草棵里的花生豆,才放心地伸出舌头撮起一颗放进嘴里咀嚼起来,还不时地抬起头来看看我,迷离的眼睛里不知在想什么,嘴里流出的哈喇子顺着下巴荡悠着。它大约有两尺多长,毛很不驯服,有的直竖着,有的前倾,有的后倒,背上和头上有几处白色的圆斑好像牛皮癣,裸露着,格外刺眼。倒是它的两只耳朵很惹人喜欢,好像两把小叉子尖尖地朝天挺立着,表明它从前是一只挺机灵的小狗。这时它也正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我,好像还要索要,我摊开双手,耸耸肩,它摇摇尾巴,蹲坐在地上,嘴里又淌出一些白白的粘液,哈啦在它的下巴上,它可能为主人尽了力,受伤了,被赶出家门来,开始风里雨里的流浪,这一瞬我有点可怜它,决定给他起个名字,叫“笨笨”吧!
我大声地叫它“笨笨”,它似乎听懂时的站起来,三条腿挺立着,尾巴摇晃着,头抬着,眼睛里好像也有了光泽,我往回走,它跳着跟着我,我从小卖部里买了两根火腿肠,给它一根,我一根,我们俩个就站在背风的阳光里,咀嚼,我吃一口看它,它咬一口看我,一种默契缓缓地流在空气里……
后来,我在车库和储藏室的走道里放了一个大纸箱子,里面垫上一些破布和棉絮给他做窝,他很欢喜地摇着尾巴围着我转圈,嘴里还哽咽着一种只有它明白的声音.它是很懂事的,很快就熟悉了来往车库和储藏室的邻居,见了他们也知道摇尾巴,嘴里不再发出威胁的呜咽声,邻居们进出车库,它会尽量地将身子贴在墙上,让邻居无碍地通过,邻居也知道了它叫笨笨.有时还逗它一下,故意将手套丢在大门口,喊一声:“笨笨,把手套给我捡来!”笨笨三条腿就腾地跳起来,一跃扑向躺在地上的手套,小心翼翼地下口叼起手套,蹦蹦跳跳地跑到邻居跟前,摇着尾巴,高昂起头,将手套送还邻居,邻居就摸摸它的头以示奖赏,笨笨就发出一种很清脆的叫声,好像在笑,哈啦子也不流了,好像觉得为别人做了一件事很愉悦。邻居们也开始喜欢它,下楼的时候会为它带一点吃的放在走廊的小碟子里,它并不马上吃,只是欢欣地低鸣着,目送着邻居推出车子,骑上车子走好远,它才慢慢走回来,卧在地上慢慢地享用它的点心。笨笨就在走廊里住下来了,没有人觉得它碍事。相反,如果哪一天看不到它,邻居就会互相问:“笨笨怎么没有在?”
笨笨到草坪上溜弯去了,它一跳一跳的,还不时站住,看看花是不是开了,叶子是不是还绿着?树上的鸟窝还在吗?那个阿黄怎么这么磨叽?阿黄是笨笨的新朋友,也是一只流浪狗,不过阿黄很强壮,跑起来很快,去过很多地方,笨笨很佩服它。阿黄来的时候,笨笨就欢快地在草坪上跳舞,阿黄就过来用鼻子蹭蹭它,笨笨也亲昵地回一个,笨笨留阿黄住在走廊里,阿黄总是摇摇头,慢慢地走去……夕阳的佘辉映在笨笨湿润的鼻头上和柔顺的黑缎子的毛上……
当最后一缕阳光隐在高楼后面时,笨笨好像在迷糊中突然醒来,眼睛亮起来,黑缎子般的毛发被风吹过般地抖动着,三条腿一蹦一蹦地跳到社区大门口,在进口处直直地蹲坐着,和保安隔着路做对桌,只不过笨笨不时欠身,眼睛一眨不眨地向南张望,待看到我的影子,就箭一般地窜起来,跳跃着扑向我,那速度那架势和正常的狗一样,围着我转一圈,跟着我的车子跑,我骑多快,它跑多快,毛发一耸一耸的,哈哧哈哧地撵着我,尾巴还不住地摇晃着,不时地撒个欢用前爪蹭我的脚一下,我停下车子,它就围着我呜呜地哽咽几下,用嘴蹭我的裤脚,抬起头来蹭我的手背,眼睛脉脉含情地盯着我,好像见到了热恋中的情人.将我送到楼梯口,它就使劲摇着尾巴张望我,我转上楼梯,它就挤着墙通过楼梯间的缝隙巴望我,只要听到我下楼的脚步声,它早就候在楼梯口,摇着尾巴往上张望,还不时低鸣着,急得跳来跳去,见到我快下到一楼楼梯口了,就用两条后腿尽量地直立着,因为一条腿残缺,这直立弱不禁风地摇晃着,然后扑向我,拥抱着我的双腿,用嘴蹭蹭我的手背,一直跳着送我到社区的大门口,晃晃悠悠地直立在那里看我走远……
今天傍晚放学的时候,它没有来接我,我在社区门口等了一会,心里还在想,笨笨这家伙是不是被阿黄拐走了?我骑着车子快到我们楼的单元大门时,看到大门口围了一些人,旁边躺着一辆自行车。我莫名中打了个寒噤,我快骑过去,停下车子,扒拉开人群,笨笨躺在血泊里,血已经凝成黑红,开成一朵刺眼地的大大的红花,阿黄趴在旁边用嘴温柔地舔着笨笨的鼻子,不时发出呜呜地声音……
“笨笨,笨笨,你怎么了?”我使劲地用手晃晃它,它也不站起来了,眼睛紧紧地闭着,鼻子也不再温暖了,嘴巴也不动了,脊梁骨的一侧有一个洞还在洇着血.我使劲地喊它,只有阿黄泪眼婆娑地低低呜咽着应我.
一个保安在对围观的人说:“这只三条腿的狗咬住了一个从这个单元里往外推自行车的人,还汪汪大声地叫,我跑过来的时候,看到那个人气急败坏地掏出一把刀子,把车子使劲砸在狗身上,狗被压趴在地上,还咬着那个人不松口,那人就隔着车子捅了这条狗一刀子,狗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从车子底下挣出来,还咬着那个人的裤腿不放,那个人使劲踹了狗一脚,又给了它一刀子,狗才慢慢地松开了嘴,躺在了地上,血也哗哗地流出来.我当时吓坏了,赶紧用对讲机呼别人来帮忙,我们五六个人将那一个人围住,他瞪着血红的眼睛挥舞着刀子,让我们不要靠前,他的脚脖子淌着血,我们就这样对峙着,不知从什么地方跑来了只大黄狗,一下子窜上去撕住了那人的脖领子,那人吓得没有人声地叫,手里的刀子也飞了,我们冲上去把那人摁住了。这时110警车也呼啸而来,将那人拷起来带走了,110的人说那人是个惯偷。好险!……”
邻居李伯伯和我一块在草坪上作了一个坟,里面埋了笨笨,我在笨笨的坟前站了好久,李伯伯也站了好久,因为笨笨救了他家的自行车,阿黄一直在一边呜呜地哽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