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山的妈妈
10月20日星期六
昨天下午的课堂上来了一位特别的妈妈,她剪着齐耳的短发,可能是风吧,她干枯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的,额前的发扬起来,倔强地朝天挺着,突兀出额上被日晒风燥的抬头纹,她使劲地咬着嘴唇,怯生生地向教室里张望,更奇怪的是她手里还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用洗的发白的紫方巾包着。凌云老师发现了门外的她,和她在门口窃窃地嘀咕了几句,那位妈妈就不住地点头,凌云老师就领她进来,我看到常山“刷”地一下站起来,带里的椅子嘎啦啦地响,眼睛里“腾”地笼上了热烈的光,嘴大张着想叫又怕扰了课堂,只用热切的目光望着那位妇人,那位妈妈也频频地向常山送着微笑,好像要说“孩子,你好吗?”但终不便开口,只缓缓地走到教室后面坐下,将热烈的目光送到常山身上。她是常山的妈妈,容貌里刻着,和常山是一样的眼脸.常山恋恋不舍的收回了目光,整好椅子坐下,课就继续开始了。
我们在课堂讨论的时候,我悄悄地看过她几次,她始终直直地坐在那里,双手放在并拢的膝盖上,静静地,眼睛睁得大大的,不自觉地微笑着,望着常山,望着老师,望着我们,好像要将所有看到的收进她的眼里,抿进她的心里去。那个紫包静静地躺在她的脚旁,黑板上反射的一两缕阳光正映着她凌乱的发,发有一丝两丝的白了,枝丫般向天空抻直,印在后墙上影绰着,这雕像似的妇人不知正在想什么,想她的娇儿吗?反正这一刻她没有想到自己,从风里跋涉来,倾刻沉静下来,微笑起来……
我在九月底的时候,知道了她的故事,所以对她到来的触动,我是仅次于常山的。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中午,也许是《看美的眼睛盛爱的心》使我和常山走近的,反正我们拉着手走在了校园林荫路上,象一对亲密的兄弟。银杏叶正变着色彩,投下疏离的影子撒在我们的身上,柳叶儿正在远处招手,还有几只叫不出名的鸟儿在叶影间跳跃,也似我们样在嘁嘁喳喳地诉说着心事。常山告诉我,她妈妈是好强的,最先在一家重工业的酸洗车间上班,在酸洗槽子里翻金属板,非常敬业,你不敬业不行,那些金属板是有生命的,你在规定的时间里没有打理照料好,上面就会留下痕迹,而且是不可更改的癍点,她妈妈在车间里一待就是七八年,还拼着劲干成了车间主任.在这期间,供他爸爸念书,考学,拿出了文凭,他爸爸脱离了重劳动,彻底成了文化人、体面人。常山也开始懂事了,会和妈妈的择菜了。可是他爸爸自有了轻闲的工作,不知道为什么却酗起酒来,经常喝得醉醺醺的,醉了就打他妈妈,他妈妈就忍着,后来他妈妈下岗了,他爸爸醉得更厉害了.他妈妈到处打零工,后来被他爸爸打出家门去了,寄住到外地亲戚家的储藏室里。他爸爸高兴了半年,可能被什么人抛弃了,又开始酗酒了.他妈妈现在做钟点工,给人家带带孩子,做做饭。常山说她妈妈的厨艺正日渐精进,再过几年,他妈妈会开自己的餐馆的。说到这的时候,小苦瓜脸的常山甜蜜地笑起来,脸上还隐着两个浅浅的酒窝,枝上的小鸟也颇解人意地欢唱着,暖暖地阳光透过叶缝照在我的身上,映在常山的脸上。我说:
“常山,你笑起来顶好看的,干嘛老苦着脸?送你一句话啊,‘笑口常开笑天下可笑之事,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没有趟不过的河,没有过不去的坎。”
“我妈妈也是这样说。”常山又沉思起来,脸上又凝上了苦霜,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长叹好像不是我们这个年龄应该有的。他说他妈妈真苦,没有过好生活,他要好好学习,挣个好日子让妈妈过。他妈妈住在人家的储藏室里,没白没黑地做工,他心里难受。他还说他考上收费的建桥班,本是没打算上的,他爸是不会给他出钱的,他爸就知道喝酒。他妈妈不依,让他一定要上,上好学校!那近二万块钱的实验费是他妈妈筹措的。
“你说我妈妈打多少零工才挣够那钱?”常山握着小拳头,嗓子里咽着哭音问我,眼里也汪上了莹莹的泪,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小鸟儿也默默地立在枝头不说话,只柳叶儿随着风轻轻地摇摆着,好像母亲的手轻轻地抚着我们的面颊。我只紧紧地握着常山冰凉的手,把自己的热和力量传给他。
下课的铃声打断了我,坏了,我脑子开“小差”了,我使劲揪了揪自己的头发,侧过身伸了伸懒腰,就见常山象小鹿样从桌椅间蹦出来,双臂也长了翅膀般飞向他妈妈,他妈妈也张开怀抱紧紧地抱住了他,嘴里还不停地说:“常山,常山!”好像要把心底藏的思念都呐喊出来。这对喜极而泣的母子相拥着走到凌云老师跟前,面向凌云老师深深地鞠了一个躬,凌云老师连说使不得。那位母亲就嗫嚅着说:
“老师,您受得!常山这孩子苦,请您多开导他!谢谢您!”她饱经沧桑的脸抽搐着,“我做母亲的,没有尽到责任!”她几乎要哭了。凌云老师赶紧说,常山入校来,表现得很好,成绩也不错,尤其可贵的是很感恩。常山的妈妈咧着的嘴才抿起来,眼角蹙上了笑影。
凌云老师踱到走廊上去了,我依稀瞧见她眼里闪着莹亮的东西。常山的妈妈望着凌云老师的背影沉思了那么一瞬,像猛醒过来似的又紧紧地箍住了常山的双肩,柔声地问常山学习累不累?还挨打吗?自己能做熟饭吗?待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她就笑一笑,拉着常山的手左看又瞧,要将她的儿子印在心里,镌在脑里去。
常山幸福地任她妈妈牵来牵去,脸晕红着,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眼睛晶亮地盯着他妈妈,也要将他妈妈收进心里去。
常山的妈妈围着她的娇儿转了好几圈,才想起地上睡着的大紫包,忙扯起来解开,原来是灰色秋衣裤里做成的棉衣棉裤,还有灰色带雪花点的毛衣毛裤,她一件一件地抖开它们,拉过儿子来,比量着短长,觉得蛮合适,才满意地笑笑,包起来,嘱咐常山带回家去冷了穿。并再三叮嘱常山好好照顾自己,听老师的话,好好学习,快快乐乐地,别净想那些难受的事,没有过不去的坎。
她要赶车去了,常山抱住她,不让她走,让她住下,常山哭着说:
“妈妈,你住一会吧,爸爸出差去了,要后天才回来!”她怔了一会,望了望常山,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说要住一晚。
常山松开他的妈妈,到书包里稀哩哗啦地翻出了钥匙,递给他妈妈,那位母亲稍稍迟疑了一下,接过钥匙,拎起地上的大包,说要先去买菜去,给常山做点好吃的。常山的脸上溢满了笑,连骨缝里也淌着幸福,拉着他妈妈的手向教室门口走去,快到我桌子旁边时,常山还特意停下来,把我介绍给他的妈妈,我不好意思地低着头,只看到他妈妈的手指虬枝般地突着,手背上裸露的青筋象蛇一样匍匐暴涨着……我隐约感到他妈妈慈爱的目光流过我的发,淌过我的脸,缓缓地注进我的心窝里……
常山的妈妈走后,我们上完最后一节自主学习课就放学了,常山一反往日里郁郁独行,活泼地和同学们说笑,我真喜欢笑着的他.他还抱着我的肩头邀我到他家去做客,说他妈妈做的饭菜可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