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9月22日星期六
今天我对母亲说了不礼貌的话，爸爸很生气，眼睛突着，嘴吼着，跳着脚来打我，妈妈拉着他，爸爸推搡着妈妈，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嚷道：
“你有没有搞错？他，你儿子，他骂你！”
妈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使劲地抱住爸爸，把他往沙发上推，爸爸扭着，妈妈用胳膊扛他，用身子挤他，我看到妈妈的头发散开了，遮住了她含着泪的眼睛，爸爸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瞪着眼睛，用手指着我，好半天说不出话来。我站在屋当地，心里还是不服气，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几句话吗？
“几句话？几句话？以小见大，你让你妈妈是多么地寒心！”爸爸摔上门，把自己关进书房里。妈妈也进了她的卧室，只有我站在餐厅里，瞅着对面的屋顶发呆。对门周阿姨家的宝宝囡囡尖锐地哭起来，“我要妈妈抱！我要妈妈抱，妈妈、妈妈，呜呜……”隐约听着囡囡爸爸极有耐心地哄慰着她，接着听着门响了，周阿姨“咚咚”下楼去了，囡囡拍打着门，一声声地叫妈妈，“好囡囡，妈妈下班回来，抱啊！让爸爸抱！”“妈妈，我要妈妈！……”囡囡的声音回荡在空空的梯道里.
我像囡囡一样恋妈妈的日子好像刚过去，现在我长大了，视野开阔了，知道的东西多了，不依赖妈妈了吗?就可以对妈妈不礼貌了吗?我刚才的话，如同一柄剑尖刺进了妈妈的胸膛，我想起了妈妈曾做过的一切!我三四岁的时候经常生病，发烧咳嗽肺炎，妈妈一听见我咳嗽就胆战心惊，捧起我的小脸，让我张开嘴，焦虑地看我的嗓子，不时地让我喝水，让我躺进软软的被窝里，用手轻轻地摩挲我的背，轻揉我的小脚丫，不时摸摸我的额头，嘴里念念有词，“宝宝要多吃饭，多喝水，就不生病了！”我一旦咳嗽大起来，那些小药片拿不住的时候，母亲急虑地收拾好小被子、小水瓶，背着我去医院挂点滴，可能是害怕和担心，一边下楼一边自言自语，“让我生病吧！让宝宝好起来吧！”待见到医生，妈妈的慌乱才稍稍减了些。妈妈抱着我，握着我挂点滴的手，我的手不再凉，我的背温暖极了，妈妈的怀抱真舒服！
爸爸讲过，妈妈喜欢平躺着睡觉。怀我的时候，妈妈不得不改变习惯，好长时间不能适应，辗转不能入睡，爸爸生气地说：“小家伙，快快出生！别折腾你妈妈了！”妈妈嗔怪爸爸的胡言乱语，可能我感知了妈妈的苦，真是提前十天出生了。出生时，爸爸告诉我，我也不是省油的灯，正折腾了妈妈四十三个小时，妈妈疼得冷汗直冒，吃不下一点东西，爸爸急得围着妈妈转圈，妈妈烦躁地说爸爸把她都转晕了，喝止着爸爸快出去。爸爸就扒着窗户看着妈妈痛苦，看着妈妈大冷的天在产床上待了七个多小时，看着妈妈疼痛，看着妈妈发抖。爸爸好像热锅上的蚂蚁，这是我八岁多的时候不经意对我说起的，语气里还恨恨地：
“那时就想等你出来，‘啪啪’先打你屁股，熊孩子怎么那么能折腾？”听得我咯咯笑.“怎么没有打我屁股？”爸爸瞪我一眼，“我还没有捞着打呢，伺候你妈妈喝了一大碗红糖水三碗小米粥八个煮鸡蛋，你妈妈身子热乎过来，缓上劲来，就抢了你去了，宝贝样的抱在怀里不撒手。”我笑得前昂后哈，好像也记起这些事来。我还站在屋当地，那日的笑声还这么清晰地回响在我耳边，我赧然，我是妈妈的宝贝！
爸爸还说我是个大嗓门的哭叫郎，不抱就咧着小嘴哭，一抱就眉开眼笑，还特认妈妈的怀。
“你妈妈现在老腰疼，你知道不知道？那都是抱你累的，月子里落下的。”爸爸说这些的时候，妈妈就老大不高兴：
“咋对孩子说这些！”
“我是气不过这孩子总不省事，老折腾！看你眼窝旁边的皱纹，还有你不再红润的脸！”
“去去，正经点吧！不说，没有人当你是哑巴！”妈妈推爸爸一把，嗔怪他的多嘴。
我那时听着爸爸“甜蜜的诉说”，还恣得嘿嘿笑。现在想来，妈妈哪一时不被我“折腾”？
那一天爸爸在衣橱里翻腾，抖擞出我一包袱又一包袱的小袄小裤，线衣线帽，夸张似地喊我来参观。
“看看，积下的，这件天蓝的毛衣是你妈妈的处女作，这个小线帽拆了八遍，这件小不点的棉袄是你妈妈第一件棉活，还有这件小裤子不怎么好看，是她初次摸缝纫机的第一件活路，还有这件小斗篷，是你三岁时穿的，上面绣了一只胖胖的小猪崽，还蛮可爱的哩，你妈妈的第一件绣品，啧啧……”
“得了，爸，开家儿童用品店吧？”
“坏小子!爸爸舍得，妈妈也不干!”爸爸好像卖货郎，瞅瞅那件都有故事，摸摸那件也舍不得出手。
那时我还嘲笑爸爸卖弄，现在这些镜头突兀地现出来，那么清晰，那些小衣服的花色、式样缤纷在我的眼前，暖在我的心里。“游子身上衣”，有那件不是妈妈“密密缝”？而我又是如何“报得三春晖”呢？
我羞愧得脸都红了，眼里也起了泪，我蹑手蹑脚地移到妈妈的卧室门前，轻轻地敲了敲门，哑着声音刚叫了一声“妈！”
卧室门就开了，妈妈红着眼眶出来了，抱住我，下巴抵着我的额头，耳语般地对我说：“孩子，妈妈爱你！”
“妈妈，我也爱你！”我伏在她温暖的怀里哽咽着，愧悔着，爸爸也走出来，抱住了我们俩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