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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在山里的人家
    在山里的人家

    9月15日星期六

    我亲爱的妈妈每个星期六都不让我安生,今天又要带我去爬山.我是极不愿意运动的,我宁愿呆在家里看书、上网、玩游戏,可是我经不住妈妈的再三“威逼利诱”,只好从书架上抽了法布尔的《昆虫记》和凡尔纳的《神秘岛》磨磨叽叽地跟着妈妈上了车,希望这两本书能在寂寞的旅途中给我一些慰藉。

    妈妈开着韩笑阿姨的枣红色POLO还满优雅,在车丛中自在的穿梭,很快就把市区弃在脑后,我倦于路两侧的景色,哈欠连天地偎在车后座上补觉,随便妈妈把我载向何方。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直觉得鼻子、眉眼痒得很,打了个绵长的“阿嚏”,揉着眼睛醒过来,舒服地伸了个懒腰,看到我亲爱的老妈正洋洋自得地吹着口哨,手里还拿着根狗尾巴草摇摇晃晃地准备再挠我呢。我一把揪过来,呲眉撇嘴地从车里钻出来。我眼前的山坡上荒草杂生,几棵歪脖子松树零散在其间,远处错峨的山崖间突兀着几棵高大的柿子树,树叶很稀落,倒是挑在枝头的小红灯笼样的柿子很惹人眼,有几棵枣树就好像从石壁上扎生的根,蓬勃出旺盛的生命。碎石凌乱绵亘成蜿蜒的坡岭,没有几多的高度。

    “哎呀,妈妈,你有没有搞错?就带我来看那些歪不啦叽的小山包子?”我嘟哝着。

    “英甫!你看前面的山包包像不像一头正在反刍的老牛呢?”

    我顺着妈妈手指的方向望去,那几棵柿子树后面的山包倒真像老牛,连嘴巴崎角都有。再看它的右侧不远处的那个山包却像倒扣着的铜鼎,三只脚仿佛有些不驯地直指苍穹。左侧那个山包倒有些像正在休憩的母亲,她低垂的头颅,似在安抚怀中的婴儿。妈妈也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典故,这倒是个有意思的地!

    有一条曲曲的小路伸向坡顶,旁边枯黄的茅草、篷松的荆棘间或封了路,我和妈妈小心地避过它们,向坡顶去。看似很矮的坡坡,爬起来才知道是费力呢!等我和妈妈气喘吁吁地到山顶时,回望来路竟也是漫漫,枣红色的POLO车很渺小地卧在山脚下,太阳毫无遮拦地覆着裸露的山脊,它和我一样呼着焦躁的热气,妈妈在山顶上四处巡视。

    “快看!那山窝里有人家!”妈妈拿手挡着太阳踮起脚尖向山下看,我也看见了,在山的阳坡卧着几处草房。妈妈管不住自己的脚,非要下去探个究竟。我一屁股坐在一块还算平整的大石头上,呼呼地直喘粗气,嚷着饿极了,决不再前行!妈妈撇了一下嘴,从包里掏出矿泉水、面包、烤肠,还摸出一块奶酪,哇噻!老妈还想得挺周到!

    我三下五除二解决了肚子问题,擦嘴的时候看到妈妈狡黠地眨着眼睛,我心里有点发虚,真所谓吃人家的嘴短!唉!没有办法,只好依着老妈吧!

    我和妈妈逶迤着走到小村前,小村才精致地展在我们的面前,数起来总共有那么八九家,房子都苫了茅草,后墙都依着堰墙顺势而建,开窗一伸手就能触到堰墙上的弯弯的树、杂乱的草和嶙峋的怪石。院墙也是顺着坡岭的走向而圈,高高低低的,顺着墙爬满了牵牛花、丝瓜秧、南瓜藤,梧桐、榆树、香椿等树杂乱地簇拥在高低起伏的小路旁,不知从哪里冒出一条蜿蜒的小河,水很清很浅,内中的河石被冲的很圆润,妈妈和我欢呼一声,跑到河旁掬水洗脸,我干脆把脚丫子伸到水里,任清冽的河水冲刷着旅途的疲劳。

    有几只羊探头探脑地从树棵子里钻出来喝水,后面出来的是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小孩子,皮肤可能是被晒得吧,黝黑中透着点红润,眼睛很大,满盈着机灵正好奇地向我们张望。我朝他笑了笑,他也咧了咧嘴,露出白白的牙齿。然后迟疑地问我们,是从哪里来的。

    我告诉他我居住城市的名字,他微露了一点惊讶,然后飞快地淌水过来,坐在我旁边,神秘地对我说:

    “俺姐就在你们那里上大学呢!过完暑假刚走了。她说会给我买书来!”

    “是吗?你上几年级呢?”我好奇地问他。

    “俺刚上五年级,在山那边镇上的小学。”他的语速又急又快,我好不容易辩清。

    “你怎么去上学呢?住校吗?”

    “不,俺和村里的几个小孩走着去。”

    “远吗?”

    “有点远,有十五六里路,可是没有更近的小学了。”

    我有点惊讶,“你们每天走?”

    “是的。”他肯定地回答,脸上是“有什么不对的?”的表情。他还告诉我,他学名叫冯国俊,他们每天都是五点半就从家里走,这季节是最好了,到了冬天就没有那么好过,两头不见太阳,山风黑影很可怕,不过现在大了,胆壮了。他自豪地拍拍胸脯,让我们到他家去做客。

    那五只白色的小山羊也友好地咩咩叫着,还不时地蹭蹭我的衣襟。冯国俊说这是他舅舅给买的,给他姐挣学费的.他们家就在小河边上,院子里北高南低颇有起伏,有几只芦花鸡悠闲地在院内散步,冯国俊的奶奶很老了,眼睛也似乎不好使,颤微微坐在屋门口的阳光里,穿着斜襟的灰布褂子,还缀着几个补丁。冯国俊大声地告诉她来客人了,她满脸的皱纹漾起笑容,嘴里嘟哝着“好也、好也”。冯国俊的母亲从屋里迎出来,热情地把我们让到屋里,屋里北墙的窗户下是一张八仙桌,漆早已剥落,油污得看不出原木的颜色,一根梧桐的枝丫在窗户口摇曳,堰墙远远高过窗户,上面的石头参差交叠着,石缝内顽强地生着些草,屋内只有几件老旧黯淡的家具,连电器的影子也未瞧见,只有窗口的山岩透着新鲜的绿意。

    冯国俊的母亲听说我们是从他女儿上学的城市来,激动地搓着手,椤了一会子,拉过冯国俊说了几句悄悄话,冯国俊跑出去了,他母亲留在屋里陪我们说话。她告诉我们,五年前冯国俊的父亲开山炸石头,被飞的流石击中,没有救过来,婆婆年纪大了,孩子都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好在女儿是争气的,上了大学,小子也不错,很懂事。她凄哭的表情中有些许的安慰。

    冯国俊很快提着一个小篮子跑来,里面盛了一些红皮的鸡蛋。他母亲就站起来,有点赧然地说:“您稍坐着,也没有好东西招待你们,妮子说城里人爱吃俺们这里的山鸡蛋,俺这就做点去!”

    妈妈一听,立即说已经吃过饭了,还在山顶搞了个小野餐,我也拍拍肚皮,附合着说顶饱了,再也吃不下什么东西了,他的母亲才作罢,她土褐色的脸疲惫地微笑着,赞我是白净懂事的好孩子。

    冯国俊拉着我进到里间里,里间有一张木头小床,面对门的墙上张贴了冯国俊和她姐姐的“三好学生”奖状,床头有两层搁板,摆满了书,我仔细地瞧了大都是课本,冯国俊说这是姐姐的房间,姐姐上学走了,他就睡这,看姐姐的书,也向往着到大城市去上大学。他自己的课本正放在床边的一个小条桌上,他的字很俊秀,好像他的眼睛一样透着灵气,我粗略地翻了下他的笔记本,正反面都是很正规地用,保存地很仔细。他拿出两本书,用旧的挂历纸裱着,递给我看,这是他和姐姐仅有的两本课外书,一本是《钢铁是怎么炼成的》,一本是《西游记》,他很小心地珍贵着。他说话时神情里透着自信和自豪!

    我问他放学后都干什么,他说总不闲着,回的路上要捎带些猪草或柴禾,到家帮妈妈做农活,锄地了、收玉米了、种小麦了,摘豆子,刨地瓜,几乎什么样的活他都能帮上忙,放羊是最轻的活,羊吃草的时候以可以坐在阴凉里看书,晚上九点多才能空下来做作业。他的小手结了很硬的茧子。随着他不经意的叙述,我的嘴张成“O”形,好像在听天书。我有点佩服面前这个和我同龄的黑黑的小男孩了。妈妈总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回我信了!

    我把包里的零食都掏出来给他,他再三推辞不掉才羞涩地捡了一块巧克力掰了不足三分之一,放进嘴里慢慢吮吸着,剩下的包好小心地用手托着,分给了门口的奶奶和正在外间说话的他的母亲.他也好奇地问我的事,我说我上网、玩游戏、做作业,适宜我读的书妈妈都很大方地给我买,吃穿有老妈侍候着,不好了还发脾气。

    “啊,你妈那么好地对你,你还敢跟你妈发脾气?”他有点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我无奈地耸耸肩,慷慨地把书包里的《昆虫记》和《神秘岛》送他,他贪婪地翻着书,感激地只摇头,说什么也不肯收,最后在妈妈的劝说下,他才收下!她的妈妈再三地说,这怎么好!这怎么好!

    我们要告辞了,妈妈将包里仅有的三百多元钱掏出来留给他们,并劝勉他们说:“日子慢慢就好的!大嫂是有盼头的!”冯国俊的母亲就笑,但是怎么也不肯收下钱。老妈就寒了脸,说:“到底是嫌少呢?还是信不着我?就算是在这山里结了门亲,看着亲的面上吧!”冯国俊的妈妈还是再三地婉拒。我就说:“大姨,你就收下吧!我老妈是警察,是个心软的警察,你不收下的话,估计她会好几天不安生的!”说着我接过妈妈的钱硬塞到冯国俊母亲的口袋里。

    冯国俊的母亲又开始说这怎么好,这怎么好!坐在屋门口的老奶奶窝着嘴,喃喃着:“阿弥托佛!”

    冯国俊提着一篮子鸡蛋,他妈妈背着一大包精选的黄瓤地瓜送我们翻过山,韩笑阿姨的红色POLO车静静地停在那里,特别耀眼,妈妈还把韩笑阿姨车后备箱里的一身作训服送了。冯国俊悄悄地对我说:“你看你妈妈多好!你可不能让她生气了!”一脸的郑重和小大人样!“俺以后也会考上大学的,再去找你耍!”我点点头,我相信他一定能!

    我们的车开出去了好远,一老一小还站在山脚下向我们挥手,背后蜿蜒的坡岭显得他们是那么地渺小,但是照妈妈的话说他们是“有盼头的!”

    在回的路上,妈妈还在唏嘘,颇有感慨地对我说:“你看人家的小孩子在什么条件里学习,你是有什么样的条件,却还天天抱怨!人家是感恩、知足的,你呢?那个可怜的孩子,不管多么困难,都坚持着学习!可是你呢?什么困难都没有,还觉得学习是一件难受的事!李英甫,你应该好好地想一下了!应该向那个山里的小孩学习呢!”

    我冲母亲扮个鬼脸,嬉皮笑脸地说:“Yes,sir!我正在极其仔细认真地改进着!”妈妈被我拿腔作调的滑稽样子逗得“扑哧”笑了……

    我会相念今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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